煎饼摊的油锅滋啦作响,陆北冥坐在塑料凳上,盯着铁板上慢慢凝固的蛋液。他没加肠,也没撒葱花,就看着那层薄薄的鸡蛋边缘卷起焦边。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
三十天前,张小萌发来消息说王海的事定了,下午三点,殡仪馆东厅。那天他刚从宣传部出来,手里攥着陈默写的那张纸条——“我支持你”。风很大,吹得他帽子往后翻,像某种仪式性的揭幕。
现在风也大。
他吃完煎饼,把竹签子插进旁边垃圾桶的缝隙里,起身往路口走。出租车停在斑马线外,司机低头刷手机。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拐进城郊,路边广告牌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片灰白围墙。殡仪馆三个字挂在铁门上方,漆面剥落。他下车,门口没人迎,也没人登记,直接往东厅走。
走廊空荡,瓷砖反着冷光。他在一扇门前停下,玻璃窗内,江璃月坐在病床边,一只手握着王海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王海闭着眼,呼吸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陆北冥没推门。
他靠墙站着,卫衣帽子滑下来一半,遮住半边脸。走廊尽头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吸掉大半。时间像是卡住了。
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话音,是王海的声音:“下辈子……别再当捞女了。”
江璃月没抬头,手指收紧。
“下辈子,我还当你女朋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鸣。
护士进去的时候,江璃月已经站起身。她没哭出声,只是低头,在王海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开门。
她和陆北冥对视。
两人谁都没说话。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稳。
陆北冥站在原地,看了眼病房里的床。呼吸机屏幕黑了,护士正拔管。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向东厅。
葬礼现场比想象中更简单。没有挽联,没有花山,墙上只挂了一张照片——王海穿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眼神朝斜下方看,像是在算账。下面摆着一束白菊,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厅里不到十个人,分散坐着,没人交谈。陆北冥扫了一圈,都是些陌生面孔,可能是法务、审计,或是曾经共事过的行政人员。他们穿着正式,表情克制,像是来参加一场必须到场的会议。
江璃月坐在第一排,一身黑色长裙,头发挽起,脸上没化妆。她面前放着一个信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司仪看了看表,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陆北冥突然站起来,走向台前。
司仪愣住,话卡在喉咙里。
他没拿稿子,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王海的照片。
“他是叛徒。”他说。
全场静了下来。
“是卧底,是奸细。”他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楚,“他替赵金铭干过脏活,烧过数据,压过项目,把我逼到绝路。他也曾为了往上爬,在酒局上点头哈腰,把底线踩在皮鞋底下。”
他顿了顿。
“但他也是爱人。”语气沉下去,“是那个十六岁女孩顶罪时,连笔录都不敢看一眼的男人。是他出狱后,默默查她十年行踪,却从不出现的人。”
江璃月低着头,手指仍摩挲着信封。
“他是战友。”陆北冥继续说,“带着《星际逃亡》的源码、财务流水、录音证据,走进我的办公室。明知道回去就是死,还是选择把刀递给我们。”
他看向江璃月的背影。
“他也是兄弟。”声音压得很低,“哪怕我以为他只是敌人,他也没说出她的名字。到最后,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劝她别再当捞女。”
没人鼓掌。
也没人动。
“我不为他的错开脱。”陆北冥说,“他做过的事,一笔一笔都在那儿。但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清算的。”
他走下台。
“我是来送人的。”
他回到座位,坐下。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江璃月缓缓起身,走到台前,把那个信封放在遗像前。她没说话,只是对着照片轻轻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座位。
又过了十分钟,司仪才小心翼翼地宣布仪式结束。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什么。有人经过江璃月身边时点了下头,她没回应。
陆北冥没动。
直到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他站起身,走到她旁边。
“你要走了?”她问,声音哑。
“嗯。”他说,“还有事。”
她点点头,没再问是什么事。
外面起了风,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们并肩走出殡仪馆大门,台阶下的水泥地裂了几道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开门。
江璃月停下脚步。
“他会记得你说的话。”陆北冥说。
她看着车门,没回头。“我不是为让他记得才说的。”
“我知道。”
她终于转头看他一眼,眼睛红,但没泪。
“我只是想让他听见。”
陆北冥点头。
她上车,车门关上。车子启动,驶离。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天空开始飘雨点,第一滴落在他左耳的骷髅耳钉上,顺着金属滑进衣领。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又震了一下。
没掏。
风吹得卫衣帽子晃荡,他也没拉。站了一会儿,抬脚往下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发出闷响。
街口停着一辆空出租车,司机正在抽烟。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陆北冥系上安全带,声音很轻:“庆功宴,时代广场B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