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抱着念灯朝洞穴深处走去,她的左手食指还滴着血血珠落在洞壁上每一滴都点亮了一张浮雕脸的脸,那些脸在血光中亮一下又灭了,像是在接受某种仪式排列成行排列成队,她的脚步很慢因为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轻一分,她不知道是念灯变轻了还是她自己变轻了,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洞穴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圆形的高约三丈地面是平滑的青色石板铺成的,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台,方形的低矮的石料灰白色,石台上躺着一具穿着红色嫁衣的身体,枯骨穿着新娘的衣裳,嫁衣已经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红色金线绣的凤纹也失去了光泽,但裙摆铺在石台边缘垂下来,绣花鞋上沾着干涸的泥土,那双鞋很小很小,最多也就是三十四码。
她的目光移到枯骨的脖颈处,那里没有头,脖子上方是一盏灯铜制的锈迹斑斑,灯盏的形状是一张仰面朝天的人脸,皮肤是白净的嘴唇是红润的眼睛是闭着的,她走近那张脸皮它太真实了连睫毛的弧度都还在,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待谁来吻醒她,她低头看石台石台上布满了纹路,从石台中心向外辐射像是血管的走向,延伸到石台的边缘深入到地板的缝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那些纹路的沟壑是空的但边缘很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她没有犹豫,用指甲划破了右手手掌心划得很深,肉翻开能看到底下苍白的筋膜,血流出来了她把手掌按在石台表面的纹路上。
血接触到纹路的瞬间像是被什么吸了进去,原本空的沟壑被填满了红色的液体流淌着,从她手掌的位置向外扩散沿着纹路流向石台的边缘,流向地板缝隙中的延伸线,整个空间像是活了过来,血液在石质的血管里流动发出很轻的流动声,像是河流在地下深处流淌,她的血被阵法吸收了,她的身体开始感觉到变化,先从手指开始她的指尖在变凉,凉意从指尖向上蔓延到手腕,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忘了一件事,她三岁生日那天在院子里吃了一块蛋糕,蛋糕上有一根蜡烛,蜡烛是粉色的她吹了三次才吹灭,但她现在不记得蛋糕是什么味道了也不记得那根粉色蜡烛上的花纹。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石台上的纹路纹路还在发光青色的光从血液中透出来,她的血和光混在一起变成了青红色,她的记忆继续被抽走,她想起了小学第一天她穿着新鞋子,鞋带是她妈帮她系的系了两个蝴蝶结,左边那个比右边大一点,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现在不记得那双鞋的颜色了也不记得她妈帮她系鞋带的那个动作,她妈的手指是什么样子的,长的不长的,粗的不粗的,她记不起来了,她的脑子里有那个画面但画面正在褪色像是被水冲洗的照片,她从画面里伸出手去够但够不到。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想起了第一次骑自行车她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她爸用碘酒给她消毒她喊疼她爸说忍一下马上就好,她爸的声音是低沉的她记得但那个声音也在变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她转回头看着石台上的枯骨那张脸还在沉睡她的脸皮在血光照耀下微微发光,她的血还在流还在渗入纹路阵法已经完成了大半,最后一条纹路正在被填满血流的末端快要触碰到石台的边缘了。
她脑海里的记忆片断在加速消失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她想起家里那扇木门的颜色,浅棕色,木纹是竖直的,门把手是铜的,她够不到门把手所以总是踮着脚敲门,她忘了那扇门是她在哪一年第一次推开的,也忘了推开门后看到的是谁的脸,她的心口空了一下像是有一个洞穴在她胸腔里扩开,她问自己我还记得什么,她努力去抓父亲的脸,但只抓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六十岁左右有皱纹戴斗笠穿灰布衣,轮廓的边缘在模糊在被抽走,她努力去抓女儿的脸,但连轮廓都抓不到了她只记得一个名字念灯,念灯是她的名字但念灯长什么样她忘了。
念灯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但她的眼睛还在发光金色瞳孔里的光点排列着那些光点也在变暗,她伸出小手握住了陈小禾的手,她的手是凉的陈小禾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握在一起血从两个人的手心里同时渗出来,念灯的血是青色的跟陈小禾的红血混在一起流入阵法纹路中,混血在纹路里流动把最后的空隙填满了,阵法完成的瞬间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地面上的所有纹路同时亮起了青红色的光照亮了石台照亮了枯骨照亮了那张人脸灯。
念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很稳,“妈妈我替你记得外公的脸,我记得他的皱纹他的胡子他的斗笠,我记得他走路的声音他的咳嗽声,我记得他叫你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陈小禾转过头看着念灯,她的金色眼睛里的光点重新排列了排列成了一个人脸的形状,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是陈九阳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他严肃时候的表情,但念灯说了一句,“他其实笑起来更好看只是他从来不在人前笑。”她的眼泪滴在石台上石台边缘长出了一株小小的植物,在血和光中萌芽,两片叶子嫩绿色的在风中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