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麦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街对面的人在固定的时间开门,摆出摊子,然后坐在门口,等着顾客上门。一切照旧。
老鼠也已经醒了,侧躺在床上,还没有起身。“今天还去换药?”
“药还够,明天再去。”麦克从窗边转回来,坐在椅子上。“城里的节奏很规律,像是一套编排好的程序。几点开门,几点收摊,几点有人走过。每件事都像安排好了一样。”
光头在走廊里走近,靠在门框上。“我刚才出去转了转,城北有个公告栏,贴了一张新的通告。内容差不多:登记、安置、领取编号。但通知下方盖着一个大章,跟之前传单上那个一样。”
“又是那只手托着半个太阳?”
“一模一样。”
“那就说明,这城里的制度和之前那座城,是同一套系统在运行。”
“那我们怎么办?继续住着还是走?”
“现在走了,他们也会在其他地方等着。不如先看看这个系统怎么运行,摸清楚了再走。”
这一天他们分头走了不同的路。麦克沿着主街一路走到城北的公告栏,公告栏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读那张新贴的通告。他穿着一件灰外套,袖口磨得很薄。他读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也不慢,像是不认识,也不想被注意到。
麦克走到通告牌前。纸张摸上去还微微泛潮,墨迹没有完全干透,印着一个更清晰的图案——那只向上摊开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半个太阳,线条简洁,构图端正。下方几行字:持证可在北地通行,凭章换取物资与药品。再下面一行小字,字体略小:登记处开放时间:每日8:00-17:00。
他看完通告,没有多做停留。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家卖面的铺子,他放慢了脚步。铺子的灶台支在门口,热气从锅里升起来。老板正低头往碗里捞面,动作熟练,像已经重复了千百次。
麦克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要了一碗面。老板把面端上来的时候,顺手放了一碟咸菜在碗边,像是默认每个来吃面的人都会需要它。麦克低头吃了两口,味道不算出众,但在这种地方,有一碗热乎的已经足够。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那张桌子的空位被拉开,一个人坐下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瘦削男人,面容黝黑,穿着一件旧夹克,坐下来之后没有看菜单,直接对老板说了一声:“老样子。”老板嗯了一声,转身去煮面了。
瘦削男人坐在那里,目光没有落在任何特定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不是朝向麦克说的,但声音正好能传过来。“你是新来的吧?”
麦克没有回答。
男人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下去:“新来的人都会看公告栏。看完之后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去登记,另一种是绕着走。但还有第三种,就是看了之后,不急着登记,也不急着绕走,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会儿。”
麦克低头吃了一口面。
“你是第三种。”男人的声调不变,“你不是来做决定的,你是来观察的。”
麦克把面吃完,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来。“走了。”
他放下钱,转身离开面铺,沿着街道往回走。步伐不快,也没有加速,像那个男人说的话只是风穿过街道时带起的一点声响,不轻不重,不足以让他调整自己的步伐。
他回到旅店的时候,老鼠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听说城北的公告栏贴了新的通告。”
“你怎么知道的?”
“老板刚才来送热水,提了一句,‘城北贴了新告示,你们不去看看?’”
“已经去过了。”
“通告上写什么了?”
“跟之前差不太多。登记、安置、领编号。但比之前多了一行字:持证可在北地通行。这个‘北地’的范围,模糊得很。可以是一座城,也可以是很多座城。”
老鼠把水杯放在桌面上。“他想摸透这座城的模式,等着看下一步会出现什么。”
天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长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正随着时间缓缓移动,几缕微尘在光束里浮动。这座边城里,大多数门已经敞开了,但没有人真正离开,也没有人真正停留。他们这些人还在原地,像时间本身需要他们留下来,才能把缝隙填满。
老鼠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色上。“明天换完最后一次药就走。”他语气平淡,像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再待下去,就走不了了。”
麦克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缓慢流动的人影。“嗯。”
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被光线切割成无数悬浮的微粒,缓慢地翻卷、沉降。那些光斑在墙面上缓缓移动,向着窗口的方向,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急不慢地流向这个房间即将关闭的缝隙之外。
外面传来远远的一声钟响,干燥而清脆,像是报时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风穿过巷口,卷起地面几片枯叶,沿着墙角滚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