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太子驾到,锄头接驾
书名:重生后,我靠发疯成为团宠 作者:樱桃红 本章字数:7424字 发布时间:2026-06-29

太子楚承宣要来昭华宫的消息,是在一个阳光极好的上午传来的。

彼时楚昭华正蹲在菜地边上,用一根小树枝拨弄土里的蚯蚓。她的朝服 —— 那件被整个后宫议论了大半个月的凤凰朝服 —— 此刻正挂在廊檐下晾着,衣摆上的泥巴已经干了,结成了深浅不一的土黄色斑块,在阳光下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翠果说这叫 “泥染”,是公主独创的染布工艺。楚昭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商业价值,已经在琢磨要不要开个染坊。

来传话的是东宫的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跪下:“公主殿下,太子殿下驾到!已经过了永巷了,马上就到!”

翠果手里的水瓢 “啪嗒” 掉在地上。她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红润到苍白到铁青的三级变色,然后以一种濒死之人的语气说:“公主,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储君。未来的皇上。您快点换身衣裳,至少把头发梳一下,把您脚上这双 ——”

她低头看向楚昭华的脚。楚昭华今天穿的是一双自己改造的 “种地专用鞋”—— 鞋底是翠果纳的千层底,鞋面是她自己缝的粗麻布,鞋头上还绣了一棵歪歪扭扭的韭菜。她说这是 “品牌标识”。

“这双鞋怎么了?” 楚昭华低头看了看,“韭菜绣得多好。我绣了三个晚上。”

翠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现在每天都要深吸好几口气,肺活量比以前大了整整一倍。她觉得再过几个月,她大概能去太医院应聘 “人工呼吸器” 的职位。

“公主,” 翠果用一种 “我已经放弃了” 的语气说,“您就穿这双鞋见太子殿下?”

“有什么问题?他又不是来看我的鞋的。” 楚昭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顺手把那根拨蚯蚓的小树枝插在发髻上 —— 她的筷子今天早上被翠果藏起来了,只能用树枝代替。

翠果张了张嘴,决定不再说话。反正说了也没用。她已经在这个公主身边待了快两个月,从及笄礼上的喷嚏到宫宴上的打油诗,从烧纸钱到穿朝服锄地,她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 “大逆不道”,而每一次的结果都是 —— 公主赢了。所以这次她也决定闭嘴,看看公主怎么用一双绣着韭菜的布鞋接见当朝太子。

太子楚承宣跨进昭华宫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块写着 “聊天请预约” 的牌子 —— 他已经在来之前听说了,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是因为满院子的菜地 —— 他上次来的时候昭华宫还是正常的园林景观,现在变成了农家乐,但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停顿的原因是:他第一眼没有找到楚昭华在哪里。

在他的认知里,一位嫡长公主应该在正殿里端坐,或者在书房里读书,或者在花厅里绣花。总之应该在某个建筑物的里面。但他的目光扫过正殿、书房、花厅 —— 全都没人。最后他在东墙根下找到了一个蹲在地上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树枝胡乱挽着,脚上踩着一双奇形怪状的布鞋,正用手在土里刨着什么。

太子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上次来昭华宫 —— 大约是半年前,那时候楚昭华还是宫里出了名的温顺公主。他在门口咳嗽一声,她就会快步迎出来,行礼,问候,请他上座,亲自沏茶。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妹妹很懂事。现在这个妹妹蹲在土里,对他视而不见,手里还捏着一条蚯蚓。

“咳。” 太子咳嗽了一声。没有回应。

“咳咳。” 他加重了咳嗽。

楚昭华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来。她的脸上沾着一块泥巴,正好在鼻梁正中央,看起来像贴了一张褐色的花钿。她认出是太子,露出一个笑容:“哟,皇兄来了。吃了吗?”

太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摆出那副在朝堂上练了十几年的 “储君式沉稳”,迈着方步走进院子。他的靴子是崭新的 —— 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靴面,鞋底镶着防滑的犀牛皮,走起路来咯噔咯噔,每一步都带着太子该有的分量。

“昭华。”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沉而温和,是那种 “我为你好” 的标准语气。

“皇兄。” 楚昭华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条蚯蚓。蚯蚓在空中扭来扭去。

太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条蚯蚓上,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回楚昭华脸上:“孤听说,你最近在宫里种地。”

“对啊。” 楚昭华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是一把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杂草,“不光是种地,还拔草。拔了草才能种白菜。皇兄你知不知道,白菜籽要埋在土里一指节深,太深了出不了芽,太浅了会被鸟啄。这是一门学问。”

太子沉默了两息。他发现自己准备的那套训诫台词 ——“公主当以皇室颜面为重”“嫡长公主的言行举止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你若继续这般荒唐,孤也不好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 全部被 “白菜籽埋多深” 这个话题堵在了喉咙里。他决定先绕开农业话题,直接切入正题。

“昭华,你及笄之后,行事越来越没有章法了。” 他微微皱眉,摆出兄长的威严,“宫宴上写打油诗辱骂使臣,在后宫里烧纸钱装神弄鬼,穿朝服下地锄地 —— 你知道朝臣们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楚昭华歪了歪头,表情真诚。

“说你 —— 说你 ——” 太子忽然发现那些话不太好复述。御史们在朝堂上用的词是 “有辱国体”“失仪失德”“不堪为皇室表率”。但面对楚昭华那张沾着泥巴、挂着笑容的脸,这些词忽然都显得很滑稽。

“说我不够端庄?” 楚昭华替他接了话。

“是。” 太子重新板起脸,“昭华,你是大曜的嫡长公主。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室的颜面。孤不是要束缚你,但你好歹要为父皇争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 头发用树枝簪着,鞋子上绣着韭菜,手里抓着蚯蚓。朝臣们若是看到,会怎么想?”

楚昭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蚯蚓。“皇兄,你说争光 ——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是大曜的嫡长公主会种地更让百姓觉得亲切,还是大曜的嫡长公主每天端坐在宫里写诗绣花更让百姓觉得亲切?”

太子的话头顿了一下。他本能地想回答 “自然是端庄持重更符合皇室身份”,但他毕竟在朝堂上历练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大曜以农立国,每年春耕皇帝都要亲自下田扶犁,虽然只是做个样子,但 “重农” 是写进祖训里的国策。他要是说种地丢人,那就等于打皇帝的脸。

“种地并非不可。” 太子换了一个角度,语气更加语重心长,“但你不该在宫里种。更不该穿朝服种。更更不该在宫宴上写那种诗。你可知道,北狄使臣回去之后,在边境集结了两万骑兵。你那一句‘远看像只羊’,差点变成开战的理由。”

他说完,等着看楚昭华的反应。他以为她会慌张,会害怕,会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这样他就可以顺势把话题拉到自己准备好的轨道上 —— 让她知道,没有太子哥哥在朝堂上替她说话,她早就被弹劾得体无完肤了。

楚昭华的反应是 —— 把蚯蚓放回土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

太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后退。那只是一把锄头。但他看着楚昭华拎锄头的姿势 —— 手腕放松,手指扣在木柄的最合适的受力点上,整个人透出一股 “我已经锄了半个月地” 的熟练感 —— 忽然觉得这把锄头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不只是农具。

“皇兄。” 楚昭华拎着锄头走到太子面前,把锄头往前一递。太子又退了半步。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连忙停住,努力维持储君的体面。

“你 —— 你干什么?”

“给你。” 楚昭华把锄头塞进太子手里。太子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把锄头比他想象的重。木柄被楚昭华的手磨得油光水滑,握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和他在东宫里握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 不是玉如意,不是金印,不是折扇,不是缰绳。是一把锄头。真正的、用来翻土的、上面还带着新鲜泥土的锄头。

楚昭华后退一步,用手指了指东墙根下那片还没翻完的地,语气真诚得像一位老农在带新徒弟:“来,皇兄,一起感受下泥土的芬芳。争光太累,不如种地。”

“胡闹!” 太子把锄头往地上一顿。他本来想顿出一个威严的声响,但锄头顿在松软的菜地里,只发出了一声闷闷的 “噗”。那声音闷沉绵软,半点威仪也无,反倒像泄了气的皮袋,悄没声就散了力道。翠果在廊檐下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孤是当朝储君,你让孤下地种菜?” 太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旋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压了下来,“昭华,你当这天下是什么?当孤是什么?”

“天下是土做的。皇兄是储君,储君将来要管天下,管天下先要懂土。不懂土,怎么知道百姓在土里刨食有多辛苦?怎么知道一场旱灾能让多少人家破人亡?怎么知道户部报上来的那些数字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她说到这里,语气依然是那种松松散散的样子,但每一句话都砸得很实在。

“皇兄,你上次管户部的账,不是出了点问题吗?那三十万两银子的亏空,你到现在还没补上吧?你要是懂土,就会知道那笔账根本不该那么做。粮食的收成不是坐在书房里拨算盘能算出来的。你得下地。下了地,才知道一亩地打多少粮食是正常的。才知道有没有人在账本上做手脚。”

太子的脸色变了。三十万两亏空。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他用尽了所有人脉、所有手段才暂时压住,连贵妃都不知道具体数字。楚昭华怎么会知道?

“你 ——”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你从哪里听说的?”

“听说的不重要。” 楚昭华指了指地上的土,“重要的是土。皇兄,你知道这一畦地能产多少韭菜吗?不知道吧。你连韭菜怎么长都不知道,怎么管户部?户部每年从菜农手里收多少菜税,你知道吗?菜农一亩地能挣多少钱,你知道吗?如果菜农交不起税,是因为地不好还是因为人偷懒,你能判断吗?”

太子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锄头。这把锄头很重,很糙,木柄上还有毛刺。他这辈子从没握过这种东西。但他不得不承认,楚昭华说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不上来。他在书房里学了二十年帝王之术,学的是权衡、制衡、用人、决断。但从没有人教过他 —— 一亩地打多少粮食是正常的。一畦韭菜能割几茬。

“孤是储君,这些事自有户部去管。” 太子最后说。

“户部归你管。但你不懂户部在管什么,就不知道他们在骗你还是在帮你。” 楚昭华拿回锄头,一锄头翻起一块土,动作干净利落,“皇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宫里种地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上辈子太相信别人了。别人说账本是对的,我信了。别人说三十万两亏空是我造成的,我也差点信了。别人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没事,我也信了。然后我发现 —— 相信别人的代价太大了。”

她把锄头拄在地上,转头看向太子。她的表情依然是松松散散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惯常的笑意。但太子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 不是恨,不是怨,是清醒。那种死过一次又活过来、对所有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清醒。

“所以这辈子,我决定自己翻土。自己种菜。自己搞清楚每一件事的底细。皇兄,你要是愿意,也可以一起翻。这把锄头是新的,父皇让内务府送来的,还没用过。第一锄给你。翻不翻,随你。”

她把锄头重新递过去。太子看着那把锄头。木柄,铁头,沾着泥。不名贵,不精致,和他生活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它就在那里,被一只沾着泥巴的手握着,安安静静地等着。太子没有接。

他转了转扳指,站起身来,恢复了储君的仪态。“昭华,” 他说,“孤不管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有一句话孤说在前头 —— 你若是以为在宫里种种地、写写打油诗,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嫡长公主,那你太小看这座宫城了。这宫里,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惹你。”

楚昭华收回锄头,重新拄在地上。“皇兄说得对。这宫里,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惹你。所以我也不是不惹事的人。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惹事。以前是被人惹了,忍着。现在是被人惹了,笑着还回去。你觉得哪种更让人害怕?”

太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发现这个妹妹真的变了,不是变坏了,不是变疯了,是变聪明了。那种聪明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死过一次之后才有的。她说 “笑着还回去”—— 一个笑着还手的人,比一个哭着的、怒着的、咬牙切齿的更可怕。因为你不确定她下一招是什么,不确定她手里那把锄头下一秒会翻土还是翻你。

“你好自为之。” 太子最后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带着一种太子不该有的急促。

“皇兄慢走。” 楚昭华在他身后说,语气轻快得像在送一个来串门的邻居,“下次来不用预约,咱们是亲兄妹,可以插队。对了 —— 如果你想吃韭菜饺子,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一捆。”

太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走出昭华宫大门的时候,他看见门口那块牌子在秋风中轻轻晃着。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上了轿。

轿子里,太子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三十万两。她提到了三十万两。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连东宫的贴身太监都没告诉,账本上做平了,经手的两个小吏也早在三个月前就调去了岭南。整件事应该只剩他和户部侍郎两个人知道。楚昭华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他忽然想起刚才楚昭华说的那句话:“上辈子太相信别人了。” 上辈子。她说了 “上辈子”。太子的手指停住了。他睁开眼,看着轿厢里晃动的流苏。不是疯了,不是装的。她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不是通过眼线,不是通过情报 —— 是通过某种他不理解的方式。这种可能性让他后背上窜起一股凉意。他不信鬼神。但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贵妃为什么说楚昭华性子野得连鬼神都要避着走。一个连神鬼都怵的人,还有什么是她压不住的?

轿子走远了。门口的牌子还在风里晃着。聊天请预约。告状请排队。空手来请带瓜子。几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太子来访的消息在各宫之间飞速传播。德妃最先得到消息 —— 她的眼线遍布各条宫道,比贵妃的情报网还快。她听完汇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太子没讨到好。”

贤妃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宫女把窗户又开大了一点。最近她窗户开得越来越大了。

皇后在凤仪殿里听崔嬷嬷说完,手上的绣花针停了一下。“那把锄头呢?” 皇后问。

“公主收回去了。放在菜地边上。” 崔嬷嬷说。

皇后点点头,继续绣花。绣的是牡丹。她绣了两针,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太子为什么不敢接那把锄头?”

崔嬷嬷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有失身份。”

“身份。” 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笑了一声,“他那个位置,最怕的就是沾土。但坐得最高的那个人,脚底下全是土。他不沾土,土就不沾他。他不沾土,迟早有人替他把土扬到他脸上。”

崔嬷嬷没听懂。但她没有问。她伺候皇后四十年,知道皇后的话有时候不是在说太子,甚至不是在对任何人说,只是在说给自己听。她退到一边,心里默默想着 —— 自从昭华公主送过那碟炭烧桂花糕之后,皇后绣牡丹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她停下针,往昭华宫的方向看。那个方向有什么?大概有宫里最珍贵的、最稀少的、最让人想靠近的东西。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是一颗无所谓的心。一颗不在乎输赢、不在乎体面、只在乎舒不舒服的心。而这颗心,是皇后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所以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偶尔笑一笑,偶尔送一件旧衣裳,偶尔说一句 “下次把本宫画年轻点”。她知道那是别人的女儿,但那也是她在这座宫城里唯一能看到的、活生生的人。

昭华宫里,翠果正在给菜地浇水。楚昭华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把太子没接的锄头,用一块湿布慢慢地擦着木柄上的毛刺。她擦得很仔细,像是在给什么重要的事物做保养。

“公主,太子殿下走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嗯。”

“您说他回去以后会怎么想?”

“不知道。” 楚昭华把锄头擦干净,靠在石桌边上,“但他今晚大概睡不着。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的时候,就会犯错误。犯了错误,就好办了。”

翠果想了想,又问:“公主,您刚才跟太子殿下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想教他种地吗?”

楚昭华站起来,拿起水瓢,给韭菜浇了一瓢水。“不是。他不可能种地。他是储君,他不能沾土。这宫里的规矩不允许,他自己也不允许。我只是想让他知道 —— 我知道他的秘密。让他从现在开始,每天都得想着我。想着我会不会说出去,会不会告诉父皇,会不会在下一顿韭菜饺子里掺点别的东西。”

她直起腰,看着韭菜地里新冒的嫩芽。“他以前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他必须把我放在眼里。从今天起,他的每一步棋,都得分一部分心神来防我。而防我的最好办法,就是别惹我。”

翠果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以后还会来吗?”

“会。” 楚昭华笃定地说,“但不是来训我。是来求我。三十万两的亏空不是小事。他迟早得求我帮他。到时候,锄头还在墙边放着。想求人,得先干活。”

翠果看着那把靠在墙边的锄头,又看了看公主的背影。她忽然明白了 —— 公主今天递给太子的不是一把锄头,是一道门槛。敢接的人,才有资格谈条件。不敢接的人,只配回去失眠。太子没接。所以他会失眠很久。很久很久。

月亮又升起来了。今晚失眠的人大概又多了一个。楚昭华不在意多一个人失眠。她自己的觉睡得很好。今晚的菜是白菜炖粉条,粉条是翠果跟御膳房换的,白菜是隔壁丽贵人送来的回礼。丽贵人的葱长好了,炒了鸡蛋,送了一盘过来,顺便又请教了几个关于蚯蚓的问题。楚昭华一一解答,顺便附赠了一份《蚯蚓养殖入门》的手写小册子。丽贵人捧着册子回去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大概是因为这宫里,从没有人认真教过她什么。大家都是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会了。只有楚昭华,写了一整本册子,字迹工整,插图精美,还附了索引。

翠果觉得自家公主可能真的要开学院了 —— 韭菜学院昭华分院,必修课是种地、画小人和烧纸钱。选修课是宫宴打油诗和朝服改造。院长本人每天穿着绣韭菜的布鞋,头上插着树枝,在菜地里给学生答疑解惑。学分制,修满了送一捆韭菜。这听起来荒诞至极。但翠果又想了想,觉得这荒诞的学院,比宫里的任何地方都更让人想去。因为在那里,你可以穿着脏衣服,可以说错话,可以问愚蠢的问题,可以笑出声音。不需要预约,只需要带一把瓜子。

而太子在东宫里,对着那本已经做平了的账本,眼前反复浮现出那把锄头。木柄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他为什么不敢接?因为他害怕。害怕沾了土,就失了身份。害怕沾了土,就脏了那双崭新的犀牛皮靴。但他更害怕的是 —— 当楚昭华递出那把锄头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很平淡的邀请。那种平淡,像是在说:你敢吗?你敢放下你的身份,哪怕只是一瞬间,来试试我的活法吗?

他不敢。所以他把锄头顿在地上。所以他说 “胡闹”。所以他落荒而逃。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他还在想那把锄头。想那个鼻梁上沾着泥巴、手里捏着蚯蚓的女人,用一种讨论天气的语气,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三十万两。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会陪他度过很多个不眠之夜。

昭华宫的灯也熄了。只有月光洒在菜地上,洒在那把靠在墙边的锄头上。木柄上的毛刺已经被磨平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明天,这把锄头还会继续翻土。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太子不敢接,没关系。会有人接的。这宫里迟早会有人,敢脱掉那双不沾泥的鞋,踩进松软的土里。不是今天。但总有一天。

夜深人静,楚昭华独自坐在镜前。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喉咙 —— 那是前世毒酒入喉的位置。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她便回过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然后拿起桌上的水瓢,推开窗,看向窗外那片月光下的韭菜地。

活着,真好。该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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