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推开办公室门时,天刚蒙亮。窗外灰蓝的天空压着城市轮廓,玻璃映出她眼底淡淡的青影。她没开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包放在角落,抽出那份《宋氏资产结构分析》的终稿。纸张边缘已被她翻得微卷,但字迹清晰,逻辑严密。
她坐下来,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S-739项目的审计报告。屏幕上,资金流向图层层展开,像一张被剥开的蛇皮,露出底下腐烂的内脏。每一笔回款后七十二小时内转出的“顾问费”,都指向同一个空壳公司——海晟贸易。而这家公司,正卡在宋氏现金流最脆弱的位置。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砚廷的消息跳出来:“风控会结束了。他们已经开始慌。”
她没回,只把文档另存为一个新名字:**终局计划**。
五分钟后,会议室门被推开。周砚廷走进来,三件套西装依旧松散地开着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杯子放在她手边,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焦苦的香气。
“你没睡?”他问。
“睡不着。”她说,“账户冻结只是开始。他现在缺钱,一定会动核心产业。”
周砚廷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TL Holding Ltd.股权架构及关联方梳理”。他推过去:“我已经让代理人在开曼注册了收购平台,用‘恒信资本’的名义,伪装成外资背景。三家绑定子公司——建材、物流、海外工程部——都在竞价名单上。”
江晚舟翻开文件,目光迅速扫过代持人信息和资金路径。她的手指停在一处:“这家代理行,是你的人?”
“是我能控制的。”他说,“不会泄密。”
她合上文件,抬眼看他:“宋临声不是傻子。他一旦发现项目被盯上,会立刻转移合同、销毁证据,甚至找关系压下调查。”
“所以他现在已经在做了。”周砚廷靠向椅背,声音低了些,“我刚收到消息,财务部有人连夜调取S-739的原始协议,还联系了证监局某位处长。”
江晚舟嘴角轻轻一扬。
“我知道他会这么干。”
她打开电脑,点进加密邮箱,上传了一份PDF。标题是《关于S-739项目重大事项信息披露的建议函》,落款是周氏集团法务部,抄送至证监会、交易所和两家主流财经媒体。
“这封函,半小时前就发出去了。”她说,“只要他们敢压,就是违规。到时候,舆论先炸。”
周砚廷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比上次董事会时更狠了。”
“不是更狠。”她盯着屏幕,“是更准。他每一步怎么走,我都知道。前世他对付别人,我就坐在客厅擦鞋,听着他在电话里安排一切。现在轮到我了。”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三个词:**信用崩塌、股价下跌、资产释放**。
“资金链断了,信誉还在,他还能撑。可一旦公开审查启动,合作方撤资,银行抽贷,股价必然跳水。到时候,他只能抛售优质资产回血。”她顿了顿,“我们要的,就是那个‘被迫出售’的窗口期。”
周砚廷走到她身边,接过笔,在最后一个词下面画了个圈:“我们在窗口期出手,低价吃进,再反向控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命脉已经攥在别人手里。”
“对。”她说,“不是抢,是让他亲手交出来。”
两人并肩站着,白板上的字像刀刻进空气。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鸣。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法务组的群消息:【建议函已确认接收,监管部门将在两小时内回应是否立案核查】。
江晚舟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她转身走向落地窗。阳光正一点点爬上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远处宋氏总部的楼顶旗帜静静垂着,没有风。
“他在查是谁动的手。”她说,“但他不会想到,我们连他明天几点开会都算好了。”
周砚廷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她没回头。
“拍卖会。我妈的设计稿参展那天。他穿深灰西装,站在我爸旁边笑,说‘这作品有抄袭嫌疑’。”
“那天我也在。”
她侧头看他。
“我没靠近。只远远看着你穿白裙站在展台边,手攥得很紧。后来你母亲的作品被撤展,你一个人走出去,雨很大。”他顿了顿,“我记住了你的背影。”
江晚舟没说话。
那场雨,她记得。泥水溅上裙摆,她没低头看。她知道,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就开始塌了。
而现在,轮到他们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阿杰的备用线——一条从未启用过的加密语音通道。电话接通,自动播放一段预录音频:“系统监测正常,所有节点已就位。”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猎网已张**。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一步。”她转身,语速加快,“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完成尽调?”
“今天下午三点前,提交初步估值报告。”周砚廷说,“四点,我会安排‘恒信资本’代表与三家子公司董事会接触,表达收购意向。”
“别太急。”她说,“让他们觉得是市场行为,不是针对宋家。”
“明白。我会放出风声,说有国际基金看好沪市基建回暖。”
她点头。
这场戏,必须演得像一场巧合。
而她和周砚廷,只是恰好站在了风口。
十点零三分,新闻弹窗跳出:【宋氏集团S-739项目遭监管问询,股价开盘下跌4.2%】。
江晚舟点开页面,看到自己那份建议函已被财经博主截图转发,评论区一片哗然。“资金去向成谜”“空壳公司吸血”“宋临声神话破灭?”等话题迅速升温。
她关掉手机,拎起包:“走,去顶层。”
周砚廷跟上她。电梯上升过程中,谁都没说话。金属门映出他们的倒影,模糊而冷硬。
门开,观景台空无一人。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衣角。她走到栏杆前,望向整座城市。楼宇林立,车流如织,而在那片繁华中央,宋氏大厦沉默矗立,像一头受伤却尚未倒下的巨兽。
“你觉得他现在在干什么?”她问。
“打电话。”周砚廷说,“找人,压消息,稳股价。他还会召集心腹开会,逼他们想办法。但他越忙,错越多。”
她握紧栏杆,指节微微发白。
“我曾经以为,只要忍下去,就能活着。可后来我才懂,活着不是喘气,是站着。”
周砚廷递给她一杯新倒的咖啡,热的。
“你现在站着。”
她接过,没喝,只是看着远处。
“还不够。我要他跪着看我走过。”
风忽然大了些,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利落,没有迟疑。
手机再次震动。
是银行系统的自动提醒:【S-739项目主账户触发异常交易预警,单笔支出超限额,系统已拦截】。
她点了下头。
“他开始动钱了。想堵窟窿。”
“那就让他继续堵。”周砚廷声音沉下来,“直到最后一块砖也搬不动。”
她终于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然后她打开文件夹,找到那份命名为“终局计划”的文档,点击打印。
打印机嗡嗡响起。
一页页纸张吐出,像战书缓缓铺开。
她站在机器旁,看着最后一张落下,伸手拿起,指尖划过标题。
没有签名,也不需要。
这份计划,本身就是判决。
周砚廷站到她身旁,两人肩并肩,望着远方。
宋氏大楼的灯光仍未亮起,整栋建筑沉在阴影里,像一座即将沉没的船。
“今晚之后,”她说,“他再也别想翻身。”
周砚廷没应声,只是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
一个极轻的触碰,像是确认她还在。
她没躲。
打印机停止运转。最后一张纸静静躺在托盘上,墨迹未干。
江晚舟伸手取下,折好,放进内袋。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停留。
风吹起她的米色羊绒套装下摆,蛇形胸针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