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顾明川的眼皮上。他动了动眉,没睁眼,手臂下意识往身边一揽——空的。
他猛地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被子叠得整齐,落地灯还亮着,茶几上的杯子已经不在原位。昨夜的一切不是梦。她真的留了下来,他也真的说出了那句藏了很久的话:**“我是回家。”**
他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僵的颈侧,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提。
门厅传来轻微响动,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轻、稳,带着一点试探性的迟疑。他起身走出去,刚走到玄关,门就被推开一条缝。
程晚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帆布袋,肩头微沉,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吵醒你了?”
“没有。”他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她手背,温的,“你怎么自己来了?”
“说好我来做早餐。”她把包放下,顺手脱掉小白鞋,袜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你不开门,我就只能翻窗了。”
他低笑一声,没接话,低头看袋子里的东西——鸡蛋、牛奶、吐司、一小捆嫩菠菜,还有她常买的无糖花生酱。都是她习惯用的,像是把自己的厨房整个搬了过来。
厨房不大,两人并排站着时,肩膀挨着肩膀。她先打开冰箱放食材,他拧开水龙头洗菜。水流哗哗响,她忽然说:“我记得你喝咖啡不加糖。”
“现在可以加。”他说。
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睛弯了下,没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
打蛋的时候碗不够高,她踮脚去拿橱柜顶层的瓷碗。动作还没落定,一只手掌已经贴上她肘部,轻轻托住。那一瞬,她的身体顿了一下,呼吸也轻了。他没松手,也没多用力,就那样稳稳扶着,等她取下碗才收回。
“谢谢。”她说。
“嗯。”
空气安静了一瞬,又慢慢暖起来。她打蛋,他切吐司,油锅热了,她倒进蛋液,香气立刻在屋里散开。他站她身后半步,看着她手腕轻轻晃动锅柄,金黄的蛋边微微卷起。
“要翻了吗?”他问。
“再等两秒。”她盯着锅,“太快会碎。”
他点点头,其实不懂这些,只是想参与她的节奏。
煎好的蛋盛进盘子,她递给他一片吐司,他抹上花生酱,递回去。她咬了一口,眯起眼:“刚好。”
他也尝了一口,认真点头:“确实刚好。”
吃完饭,两人收拾碗筷,谁都没提昨夜的事,也没说今天要做什么。可一切都变了。走路时他会自然地伸手护她后背,她也会在他系围裙带时绕到背后帮他拉紧。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回避,像两棵并生的树,根在地下悄悄连成一片。
十点左右,阳光铺满了小区小路。他们出门散步,没约好方向,只是顺着影子最长的地方走。她走在他左边,偶尔用肩膀轻轻撞他一下,像只试探的小猫。他侧头看她,目光停在她发尾被风吹起的一缕上。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抬手,指尖轻轻将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极轻,像怕碰坏什么。
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的手臂更贴近他的。
长椅在槐树底下,斑驳的光影洒在木板上。她坐下,他也坐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体温。她靠上他肩,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带着孩子,像在暴风雨里撑伞,总怕伞坏了。”
他握紧她的手:“现在不用撑了,我在。”
她没回应,只是把头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小孩骑车经过,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又远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再说话。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慢得刚刚好。
太阳西斜时,他们才慢慢往回走。楼道里光线昏黄,脚步声轻轻叠在一起。到了四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她站在旁边等。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进。
屋里很干净,昨夜的痕迹都被收了起来。她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抱臂站着,望着天边渐褪的橙红。
他走过来,递给她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她接过,披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怕冷。”
“记得。”他说。
她靠着栏杆,仰头看天。云层散开,星星一颗颗冒出来,清冷又明亮。
“你小时候想过长大要做什么吗?”她忽然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答:“想过带妈妈离开这里,住进有暖气的房子。后来她走了,我也走了。现在倒觉得,回这儿,是对的。”
她转头看他,眼里映着星光:“为什么?”
“因为遇见了你。”他说得平直,没有修饰,却比任何情话都重。
她鼻子有点酸,仰头更深了些,不让情绪落下来:“我想画一本给孩子的书,讲一个妈妈和孩子找到家的故事。不是童话,是真实的那种温暖。”
他转头看她:“那我呢?能出现在书里吗?”
她笑:“你已经是主角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实些。她顺势靠进他怀里,头抵着他下巴。
夜越来越深,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子。楼上有人收衣服,竹竿碰着铁栏“哐”地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也有自己的房子?”她轻声问。
“会。”他说,“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要有大阳台,能种花。”
“好。”
“还要有个小房间,留着……”她顿了顿,没说完。
他低头看她:“留着什么?”
“留着……万一以后还想养只猫。”她笑了笑,耳尖微红。
他低笑:“那就养。”
她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你不嫌麻烦?”
“你不嫌我笨,我就不嫌麻烦。”
她扑哧一笑,伸手戳他胸口:“谁嫌你笨了?”
“你昨天说我不懂翻蛋时机。”
“那叫指导!”
他捏住她手指,轻轻咬了一下虎口。她“哎”了一声,缩手,笑着躲到栏杆另一边。他跟过去,一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中间。
“还跑?”
“不跑了。”她仰头,眼睛湿漉漉的,“我认罚。”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风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鸣笛声,悠长而遥远。楼下的野猫跳上自行车棚,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旗。
她伸手抱住他腰,脸贴在他胸前。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
“顾明川。”
“嗯?”
“我们现在算是在……谈恋爱了吗?”
“不是早就开始了?”
“可我一直没敢问。”
“现在敢了?”
“现在不怕了。”
他低头吻她额头,声音哑了点:“那我补一句——程晚星,做我女朋友。”
她仰头,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吻住了。
这个吻很慢,像在数彼此的呼吸。她闭上眼,手攀上他后背,指尖隔着衣料感受他肌肉的线条。他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牢牢环在她腰上,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良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答应吗?”
她喘了口气,笑出声:“早答应了。”
他低笑,又亲了一下她鼻尖。
夜彻底黑了下来,整片天空铺满星辰。他们并肩坐在藤椅上,她靠在他肩侧,他一手搭在她肩上,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楼下那袋空菜篮还静静躺在门口,被月光照出一道浅灰的轮廓。
屋内灯没开,只有阳台这一方天地亮着,像城市深处悄悄燃起的一盏灯。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背,低声说:“明天……我还来做早餐。”
他“嗯”了一声,掌心覆上她的手:“我等你。”
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树的淡淡香气。
她闭上眼,嘴角一直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