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星提着帆布包，脚步轻快地往上走。包里装着刚买的吐司、无糖花生酱和一瓶温热的牛奶——她记得顾明川昨晚说今天想喝点热的。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顿，又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才抬手敲了两下。
屋里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门口等，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关上的声音，还有拖鞋踩过地板的轻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白鞋尖，忽然觉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你看见没？又去了。”
“天天往那屋跑，也不怕人笑话。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图什么啊？”
“听说人家是公司老板，她一个画画的，能配得上？”
“可不是嘛，要我说，这关系长不了。真喜欢能住这种老小区？早搬走了。”
程晚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她没抬头，也没转身，只是慢慢弯下腰，假装系鞋带。动作很慢，鞋带原本系得好好的，她却重新绕了两圈，再拉紧。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看她是冲钱去的。你不知道，前两天物业说有人投诉漏水，查了半天发现是四楼那户水管老化，人家男的二话不说就把维修费全付了。她倒好，连句谢谢都没有，直接住进去了似的。”
“哎哟，你还信这个？我听人说，他们早就不清不楚了。孩子都三岁了，谁知道……”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听不清。程晚星直起身，拍了拍裤子膝盖处并不存在的灰，重新抬手敲门。这次她敲得比刚才重了些，指节撞在铁皮门上发出“咚”的一声。
门开了条缝，顾明川探出头。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块擦手的毛巾。“买这么早？”他问。
“嗯。”她把袋子递过去，“买了你喜欢的吐司。”
他接过，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去，顺手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小凳上。屋里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还没散尽。她看了眼厨房方向，又收回视线。
“你怎么了？”他忽然问。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有点冷，早上风大。”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牛奶。她站在原地，听见水流声、锅盖掀开的声音，还有他打开冰箱的动静。这些声音本来让她安心，可现在听着，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外面阳光很好，楼下垃圾桶旁那两个女人已经走了，只剩一只野猫在翻塑料袋。她望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心想：她们说的是我吗？还是随便聊聊？
可她说服不了自己。
她记得昨天晚上，他还说“明天我还来做早餐”，她说“我等你”。那时候月亮很亮，风很轻，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稳得像一座山。可现在，这座山好像被人悄悄凿了一刀，裂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她没再待下去，借口小树一个人在家，匆匆告别。顾明川没拦她，只在门口说：“晚上回来吃饭？”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
楼梯间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她一步步往下走，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句低语。**“图什么啊”“配得上吗”“不会长久”**。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颗颗钉进她心里。
她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水果摊就在五十米外，往常她路过都会打个招呼，今天却犹豫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削苹果。程晚星走近，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削好的苹果放进盒子里，一句话没说。
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零钱，指了指角落里的橘子。“来四个。”
女人没看她，伸手拿了个塑料袋，装了四个橘子，称重，报数，收钱，动作利落得近乎冷漠。找零的时候，硬币“当”地一声落在她手心，凉的。
她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另一侧楼道口有位邻居牵着狗出来。那人原本朝她这边走，看见她后突然拉紧绳子，拐了个弯，绕远路走了。狗回头冲她叫了一声，被主人拽着快步离开。
程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没急着回家，而是绕到小区另一头的公共电话亭。那里常年没人用，玻璃上蒙着灰，电话机也积了层薄尘。她本想看看有没有人留下纸条或通知，却在拨号盘下方发现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抽出来，展开。
字是手写的，墨迹有些晕开：
> **“别以为傍上个有钱人就能翻身。你爸都没认你，谁把你当回事？趁早收手，别丢人现眼。”**
纸条没有署名，但她一眼就看出那是成年人故意压低笔力写的仿孩童字体，拙劣却用心。她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纸边在掌心压出深深的折痕。
她把纸条塞进口袋，转身往家走。
楼道里很安静。她走到三楼，开门进屋，反手锁上。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小床上玩具散着，画板上还留着昨夜未完成的草稿。她放下包，走到窗前，缓缓拉开窗帘。
楼下，那两个早先议论她的女人又聚在一起，正站在自行车棚旁边说话。其中一人抬手，指向她家窗户。另一人摇头，嘴里说着什么，手还做了个“切断”的动作。
程晚星站着没动。
她看着她们说了几分钟，然后各自拎着菜篮离开。她没拉上窗帘，就那样站着，直到阳光移到墙角，影子缩成一小团。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亮起，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小树今天午睡很乖，画了一幅新画，说明天要送给顾爸爸。”**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什么也没回。
窗外，风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米色开衫轻轻晃着。她想起昨晚他说“我在”，想起他低头吻她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想起他接她手中袋子时掌心的温度。
可现在，那些温度好像都被一层看不见的雾挡住了。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手伸进去摸到那张纸条。她再次展开，逐字读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塞进素描本的夹层里。
屋里很静。
她坐着，背挺得直，眼睛望着茶几上的水杯。杯壁凝着水珠，一滴，滑下来，在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没擦。
她只是看着。
直到那滴水彻底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