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办公室的应急灯还亮着,红光一明一暗打在三人脸上。林星谣刚把背包拉链拉上,听见“哐当”一声。
水杯翻了,倒在陆时寒脚边。
他右手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蜷曲,指节泛白,掌心朝下压着桌沿,像要抓住什么却抓不住。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怎么了?”林星谣立刻走过去。
“没事。”他声音很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抽筋。”
周墨已经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伸手去碰他的肩膀。陆时寒躲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很明显。他的呼吸变重了,不是喘,是憋着疼不敢放出来那种节奏。
“你这不叫抽筋。”周墨盯着他那只手,“你整条手臂都在抖。”
陆时寒想把手收回来,可一动就牵扯到腕部,疼得眉心一跳。他咬住下唇,没出声。
林星谣蹲下来捡杯子,抬头看他:“你昨晚就在敲桌面,一直没停。”
“习惯。”他说。
“不是习惯。”她站起来,语气平得没有起伏,“是控制不住。”
陆时寒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那节奏不是编曲,是身体在替他报警。但他不想听,也不想认。
周墨掏出手机拨号,语速很快:“我认识医院骨科的医生,最近的分院十分钟能到。现在叫车,你必须去。”
“不用。”陆时寒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眼神很硬,“我能走。”
他说完就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腿先发力,右臂悬空不敢碰任何东西。可刚迈一步,手腕又是一阵刺痛,整个人晃了一下。林星谣立刻扶住他胳膊,触感冰凉,肌肉绷得像铁。
“你别逞强。”她说。
“我没逞强。”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我只是……不想躺下去。”
没人接话。这句话太轻,也太重。他们都知道他怕什么——一停下,就等于承认自己撑不住;一休息,就意味着有人得替他扛。
周墨挂了电话,改叫网约车,语气不容商量:“车五分钟后到楼下。你要是自己走不出去,我就背你下去。”
陆时寒没再说话。他靠着墙站了几秒,慢慢抬起右手,试着握拳。第一次失败了,指尖只能微微勾起。第二次,用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合拢。他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坏掉的工具。
车来得很快。司机帮忙推了轮椅上来,说医院规定急诊通道不能停车。周墨点头,转身把陆时寒架起来。林星谣走在另一侧,手始终搭在他背后,防止他摔倒。
电梯下行时,陆时寒闭着眼睛。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林星谣看见他左手悄悄摸了下口袋,应该是想找U盘,发现没带,又收回手。
到了医院,挂号、拍片、等诊室,流程走得快而不乱。周墨全程在对接医生,报症状,递资料,语气冷静得像在开项目会。林星谣坐在候诊区长椅上,看着陆时寒靠在检查床上,右手搁在腹部,盖着薄毯,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七点二十三分,医生拿着MRI片子走进诊室。
“肌腱炎症比之前严重很多。”他指着影像,“这里已经有轻微粘连,尤其是腕屈肌群。长期高强度使用键盘和精细操作设备,加上疲劳积累,这次是急性发作。”
林星谣问:“需要手术吗?”
“暂时不用。”医生摇头,“但必须静养。至少四周内禁止长时间使用右手,不能打字,不能弹琴,不能做任何需要手指持续发力的动作。”
周墨记下医嘱,笔尖顿了一下:“如果他不听呢?”
“那就可能发展成慢性损伤。”医生语气严肃,“到时候不只是影响操作精度,还会留下永久性功能障碍。简单说——手会废。”
空气静了一瞬。
林星谣抬头看向病床。陆时寒一直没动,也没睁眼。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八点零七分,陆时寒被安排住进三人间病房。同屋两位病人还没醒,窗帘拉着,监护仪滴滴作响。护士给他打了消炎针,交代注意事项后离开。
周墨站在窗边打电话,联系公司调人接手后续数据归档。林星谣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温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陆时寒接过,没喝。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缠上护具的右手。白色固定带勒在腕部,限制了所有活动空间。他试着动了动中指,只有一点点幅度。
“耽误进度了。”他低声说。
林星谣没接这话。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空药盒推到一边,把水瓶放进去,顺手把U盘也取出来,放在最上层。
“你现在是病人。”她说。
周墨挂了电话走过来,看了眼时间:“声库已经升级,我们不赶那几天。”
陆时寒没抬头。他把水瓶放在腿上,左手慢慢覆上右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自己身上。可越摸,越觉得陌生。这只手曾经能一夜编完一首交响乐采样,能在混音时同时操控八个轨道,能在他最沉默的时候写出最锋利的旋律。现在它连一瓶水都拿不稳。
“我知道你们想让我歇。”他声音哑了,“可我不敢歇。”
没人说话。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崩溃,或者求饶,或者哭。但他不会。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石头,表面安静,内部裂痕正一点点蔓延。
林星谣坐到旁边椅子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看陆时寒,也没看周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体温记录表。上面写着三个病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陆时寒,体温36.8℃,血压正常,备注栏写着“静养观察”。
她想起昨天凌晨三点,他在工作站前反复调试声库参数的样子。那时她问他要不要换班,他说“还差最后一点”。结果这一“点”,就是十七个小时。
她也记得自己合上电脑时指尖发僵的感觉。但她还能走,能说话,能拔U盘。而他连握拳都做不到。
周墨走到床尾,拉了拉被角,动作有点笨拙。他平时穿西装打领带,开会时能把法律条款背得一字不差,现在却连铺个被子都显得生疏。
“你先睡会儿。”他说,“这里有我和林星谣。”
陆时寒摇头:“我不想睡。”
“那你躺着。”
他没动。
最后是林星谣起身,轻轻按了下他肩膀:“躺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反抗,慢慢仰倒在床上。枕头陷下去一点,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红灯一闪一闪,像录音间的指示灯。
只是这里没有音乐,没有代码,没有可以修改的文件。
只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
周墨坐回椅子,打开笔记本处理邮件。林星谣把背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五线谱本。封面写着“给妈妈的曲子”,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翻开一页空白纸,没写,只是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的路灯陆续亮起。病房里没人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泛着微黄的光。
陆时寒一直没闭眼。他的左手搭在胸口,右手被护具固定着,搁在身侧。他听着周墨敲键盘的声音,听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听着隔壁床病人翻身的动静。
他突然说:“我不是怕休息。”
林星谣抬眼。
“我是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没人回应。这句话太沉,压得人说不出安慰的话。
周墨合上电脑,抬头看了眼时间:17:48。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尘埃味和远处高架桥的车流声。他没说话,只是站着,背影挡住了外面最后一缕天光。
林星谣合上五线谱本,用U盘压住一角。这个动作和早上一模一样,只是地点从办公室换成了病房。
她看着陆时寒的脸。他闭上了眼睛,但睫毛在抖,呼吸也不稳。他在忍,忍疼痛,忍焦虑,忍那种“自己没用”的感觉。
她没伸手去碰他,也没说话。
只是坐着,守着。
像守着一段还没结束的旋律。
夜彻底黑了下来。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床头监护仪显示心率82,呼吸平稳。
陆时寒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梦里还想敲键盘。
林星谣把水瓶往前推了半寸。
周墨转身,看了眼病床,又看了眼林星谣。
谁都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滴答声,和窗外永不熄灭的城市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