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医院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这间病房门口还亮着微黄的小夜灯。监护仪滴答作响,像钟表在数秒,声音不急不缓,却把寂静拉得更长。
林星谣仍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挺直,脚边放着她的背包。五线谱本合着,压在U盘底下,封面朝下。她没动过,也没睡。眼睛落在病床上,陆时寒闭着眼,呼吸比之前稳了些,额角的汗干了,留下一点湿痕贴在鬓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回握来得太快,像是身体先于脑子做了决定。现在回想起来,掌心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滚烫,带着发烧的虚热。
她站起身,动作很轻,走到床头柜前。上面有护士留下的水壶、药盒和一个没拆封的苹果。她拿起水果刀,拉开抽屉找了个干净的碟子,开始削皮。刀刃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圈圈红皮卷下来,垂在碟沿。
陆时寒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个模糊的音节。
她停下刀,抬头看他。
他没醒,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重。忽然,他抬起左手,指尖抓了下被角,声音很轻,几乎被仪器声盖住:“别走……”
林星谣的手顿在半空。
刀尖停在苹果中央,汁水顺着切口渗出来。她没动,也没应声,只是盯着他发烫的脸。三秒后,她放下刀,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指尖滚烫,可她没松开。
她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数着节奏。一滴,两滴……直到他的手指在她手里轻轻蜷了一下,她才猛地收回手,转身继续削苹果。
皮终于削完了。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摆在碟子里,端到床头柜最靠近他左手的那一侧。
然后她坐回去,重新拿起五线谱本,翻开空白页,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什么也没写。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寒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屋里只有小夜灯泛着光。他眨了几下眼,视线慢慢聚焦,看见林星谣坐在那里,低着头,笔尖抵着纸,像在等什么。
他想抬右手,一动就碰到了护具,这才想起自己在哪。
“几点了?”他声音哑。
“两点十七。”她没抬头,“你烧退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看到那盘切好的苹果,插着牙签,整齐地码在白瓷碟里。
他看了很久。
“你说梦话了。”她突然说。
他一顿。
“说什么?”
“怕打针。”她抬起头,眼神平静,“梦里一直躲,说‘不打不打’,像个小孩。”
他盯着她,没说话。片刻后,嘴角动了动:“我没说。”
“那你手干嘛抓我?”她反问,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
他喉结动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红灯一闪一闪,是烟雾探测器在工作。他盯着那点红光,像在确认它是不是录音间的信号灯。
“我不记得。”他说。
“哦。”她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笔尖。
两人之间又静下来。但这次的静不像之前那样沉,也不那么冷。空气里有苹果的甜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奇怪地融在一起。
他终于抬起左手,伸手去拿牙签。捏住一根,挑了块最小的苹果,放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很轻,但他吃得认真。
她没看,可耳朵竖着。
“凉了。”她说,“早知道切晚点。”
“没事。”他咽下,“正好。”
她点点头,把笔盖拧上,合上五线谱本,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在本子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又吃了一块。
“你不用在这。”他说。
“我知道。”她答得很快。
“我不是……需要人看着。”
“我也不是来看着你的。”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她正望着窗外。玻璃映出两张模糊的脸,一张坐着,一张躺着,中间隔着一道昏暗的房间。
“我是怕你半夜爬起来修电脑。”她说,“到时候手废了,谁调音?”
他怔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确实笑了。
“你信不信我躺着都能编完一首曲子?”
“信。”她点头,“但你信不信,我现在能把你这台‘人形工作站’直接关机?”
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有点愣。几秒后,他低下头,咬了第三块苹果,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房间里只剩下他咀嚼的声音,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吃完最后一块,把牙签放进空碟,推到一边。左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一点。她立刻伸手扶他肩膀,帮他垫高枕头。他没拒绝,靠上去,呼吸平稳了些。
“谢谢。”他说。
“客气。”她坐回椅子,“下次别把手当机器用。”
“习惯了。”他闭上眼,“停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休息。”她看着他,“不是音乐。”
他没反驳。睫毛颤了颤,像在忍什么。片刻后,他低声说:“我就是怕……一停,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和昨晚一样,但语气不同。昨晚是压抑的恐惧,现在是坦白的疲惫。
她没安慰,也没点头。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他接过,喝了一口,手有点抖,但她没去扶。
“你会回去的。”她说,“但不是靠毁掉自己。”
他抬眼。
“你还有手。”她指了指他的脑袋,“也有这儿。”又指了指心口,“缺哪个都不行。”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轻轻说了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以前忙着骂人。”她淡淡道,“现在觉得,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没接这话。空气又静了几秒,但不再沉重。他靠在枕上,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
她看着他,见他眉心松开了,不再紧锁。手指也不再无意识地抽动。她把五线谱本重新打开,翻到一页空白,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纸角。
这一次,她写下了一个音符。
低音do。
像心跳的第一拍。
窗外,城市依旧未眠。远处高架桥的车灯划出流动的光带,一束束掠过玻璃,扫过她的侧脸。她没动,笔尖停在纸上,等着下一个音。
病床上,陆时寒的左手慢慢垂下来,搭在被子外。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感受空气的温度。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
又过了十分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真没说怕打针。”
她笔尖一顿。
“嗯。”她头也不抬,“那你梦里喊什么‘别走’?”
他一下子僵住。
她终于抬头,看着他:“你听见我说话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转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耳根有点红。
她没追问,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哦。”她说,“原来你也怕这个。”
“怕什么?”他低声问。
“怕没人等你。”她把笔盖拧上,合上本子,放在膝上,“怕走着走着,回头一看,身后空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可呼吸变慢了,像在消化这句话。
良久,他轻轻说:“现在不是空的。”
她低头整理本子边缘,手指摩挲着褪色的封面。右耳三颗银钉在夜灯下闪了一下。
“嗯。”她说,“现在不是。”
他睁开眼,看向她。
她没抬头,但耳尖微红。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监护仪显示心率78,呼吸均匀。床头那盘空碟静静搁着,牙签横七竖八,像一段未完成的旋律。
他抬起左手,轻轻按了按胸口,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暖。
她把五线谱本抱在怀里,背靠椅背,闭上眼,像在休息。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可空气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