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冷宫偏院的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叶蓁蓁仍坐在灯下，膝上横着柳叶刀，右手搭在刀柄，左手虎口的伤已凝了黑血。她没动，也没睁眼，耳朵却听着外头洒扫太监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青石板，慢得像拖尸。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门栓未动，但门槛下的尘土微微扬起，说明有人蹲伏。她不动声色，只将拇指轻轻摩挲刀脊，一下，两下。这不是警觉，是确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低等宫女踉跄冲进来，发髻散乱，脸上沾着草屑，扑通跪倒，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叶……叶主子！春桃姐姐……被皇后娘娘带走了！”
叶蓁蓁猛然睁眼。
刀鞘“锵”地滑出三寸，寒光一闪即收。她盯着那宫女，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什么？”
“凤仪宫来人，说御前问话，把春桃姐姐押走了！我躲在回廊柱后看见的，她们绑了她的手，塞了嘴，往东阁去了……我没敢跟，赶紧跑来报信……”
叶蓁蓁缓缓起身，动作不快，却每一寸都绷着劲。她走到墙角铜盆边，撩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额发滴进衣领。她没擦，抬手解开束发的布条，墨发垂落肩头，随手抓了一把挽在脑后，用一根旧银簪别住。
她取下挂在墙上的月白窄袖骑装披上，系紧玄色革带，三枚柳叶刀藏入腰侧暗槽。动作利落，像穿战甲。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约莫半个时辰前……春桃姐姐挣扎了，可打不过那些人……”宫女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她一直在喊您……”
叶蓁蓁眼神一沉，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踏出门槛时，回头看了眼屋内——油灯将熄，火光摇曳，映着墙上她自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迈步而出。
青石长道两侧宫墙高耸，晨雾未散，湿气扑面。她一路前行，步速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路过一处拐角，她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是春桃昨日给她缝的刀鞘衬布，边缘还绣着歪歪扭扭的一朵小花。
她攥紧那块布，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更鼓声，六响。宫门大开，各宫宫人开始走动。她低头穿过一条夹巷，避开巡守太监的路线。她知道皇后不会立刻杀春桃——春桃是饵，不是目标。她要的是自己现身，要的是她慌，要的是她破防。
可她不懂。
春桃不是她的软肋。
是她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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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东阁，窗棂紧闭，帘幕低垂。春桃被绑在雕花木椅上，双手反缚于背后，麻绳勒进手腕皮肉，留下深红印痕。嘴里塞着一团粗布，咬得牙根发酸。她双眼睁着，盯着门口，睫毛轻颤，却不肯闭。
地上散落着她腰间的荷包，鹅黄色的布料裂开一道口子，几颗蜜饯滚了出来，沾了灰尘。那是她攒了半月月例买的，本想今晚偷偷塞给叶蓁蓁，说“姐姐练刀辛苦”。
门开了。
一阵香风涌入，正红广袖拂过门槛。萧明璃走进来，九尾凤钗未摘，步摇纹丝不动。她站在春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扬。
“你很怕。”她说，声音轻柔，“可你还在笑。”
春桃确实笑了。嘴角被布团撑着，笑得扭曲，可眼里亮着光。
萧明璃伸手，指尖抚过春桃的脸颊，慢得像毒蛇游走：“你笑什么？笑她会来救你？可你知道吗，她现在还在冷宫里，安安稳稳地坐着，一口早膳都没少吃。”
春桃摇头，幅度很小，但坚决。
“你不信？”萧明璃轻笑，“你以为她多在乎你？一个宫女，替她挡过一次箭，就能换来舍命相救？天真。”
她俯身，贴近春桃耳边，声音压低：“我告诉你，她不会来的。她聪明，她冷静，她知道这是陷阱。她不会为了一个宫女，把自己送进我的局。”
春桃依旧看着她，眼神没躲。
萧明璃直起身，冷笑：“你倒是忠心。可惜，忠心换不来命。”
她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回头：“等她来了，记得告诉我——她是哭着进来的，还是跪着进来的。”
门关上，落锁。
春桃独自留在昏暗的东阁里。她仰头靠在椅背上，喘息粗重。手腕疼，嘴也疼，可心里烧着一团火。
她不信。
姐姐一定会来。
她教过她，刀不怕钝，就怕不敢出鞘。她不怕死，就怕姐姐没人护。
窗外，晨光渐亮。一只麻雀落在窗台，啄了啄缝隙里的米粒，又飞走了。
春桃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砸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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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蓁走在通往凤仪宫的主道上。
这条路她走过三次。第一次是奉召赴宴，第二次是交还茶盏，第三次是递折子。每一次，都有退路。这一次，没有。
她能绕开守卫，能翻墙潜入，能夜袭突杀。但她没有。
她选择走正门。
宫门守卫见她走近，脸色一变。一人上前拦路：“叶主子，皇后有令，今日凤仪宫闭殿，不见客。”
叶蓁蓁看着他，不答，只往前一步。
守卫退了半步，手按刀柄：“您不能——”
“让开。”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墙。
另一名守卫认出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让开道路。
她迈步而入。
庭院寂静，连扫地的宫人都不见了。她径直走向正殿，脚步未停。殿门紧闭，两名宫女立于两侧，低头不语。
“通报。”她说。
宫女迟疑片刻，其中一人转身进殿。
叶蓁蓁站在台阶下，抬头望着那扇朱漆大门。门上铜环锃亮，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发乱，衣旧，眼里却燃着火。
片刻后，殿内传来脚步声。
帘幕掀开，一名年长宫女走出，神色凝重：“皇后娘娘有请，叶主子，请随我来。”
叶蓁蓁点头，抬脚踏上台阶。
她跨过门槛，走入大殿。
殿内香烟缭绕，萧明璃端坐主位，正红宫装衬得肤色如雪，九尾凤钗熠熠生辉。她手里正拨弄鬓边珍珠，动作优雅，像在听一曲慢调。
“你来了。”她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召见一位寻常妃嫔。
叶蓁蓁不跪，也不行礼，只站在殿中，目光穿透烟雾，落在她脸上：“放了春桃。”
萧明璃轻笑：“你不说谢恩，不说请罪，第一句话就要人？你当这里是冷宫，还是市井？”
“她若少一根头发，”叶蓁蓁声音未抬，字字清晰，“我让你凤仪宫，血流成河。”
殿内骤静。
香炉青烟缓缓升起，扭曲如蛇。
萧明璃盯着她，指尖缓缓离开珍珠，眼神渐冷：“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叶蓁蓁往前一步，“是告知。”
她站在大殿中央，月白骑装未褪，玄色革带紧束，手垂在身侧，离刀柄仅三寸。
“你要我低头，要我求你，要我跪。”她声音低下去，却更狠，“可你错了。你抓她，是想看我慌。可你不知道——她不怕死，我不怕你。”
萧明璃缓缓起身，广袖垂落：“你以为我不敢杀她？”
“你敢。”叶蓁蓁接得极快，“可你不会。因为你想要的，不是她的命，是我的命。你想让我来，想让我乱，想让我犯错。所以你留她一口气，等我走进这个局。”
她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笑：“那你赢了。我来了。”
萧明璃盯着她，良久，忽然轻笑出声：“好，好一个叶蓁蓁。我不杀她，也不放她。你若想她活，就留下。”
“留下什么？”
“你的刀。”她抬手，指向她腰间，“还有你的命。”
叶蓁蓁没动。
她只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腰间革带，指尖划过刀鞘，像在安抚老友。
然后，她解下第一枚柳叶刀，扔在地上。
“当啷”一声，金属撞击金砖，清脆刺耳。
她看着萧明璃，眼神未变：“第二把，等你先让我见她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