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地皮刮过,卷起一层灰白色的沙尘,打在陈轩脸上像细盐撒进旧伤口。他右腿一沉,脚步微微一顿,结晶化的部分从膝盖往下泛着冷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荒野无边,枯树歪斜如断骨,远处山脊起伏不定,像一头伏地喘息的巨兽。
他没停。
左脚落下,右腿拖出一道浅痕,继续往前。
星子稀疏,月光被云层压得发暗,照不出前路,也照不亮身后。他不回头。谢云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里,连同那句“你自己小心吧”也被风吹散了。他知道,从焦土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玄剑宗的外门弟子,也不是谁可以劝几句就拉回去的迷途者。他是猎物,也是猎人。
可猎物总要先被人盯上。
就在他穿过一片乱石坡时,耳朵动了动。
不是风声。
是呼吸。
极轻,但有三处,呈三角围拢之势,藏在前方七八丈外的岩堆后。一人蹲伏,两人半跪,灵气波动虽极力压制,却仍透出一丝躁动——像是饿久了的狗闻见肉味。
陈轩的脚步缓缓停下。
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短剑柄上,指节微曲,掌心渗出薄汗。他没拔剑,也没出声,只是站着,像一截插在荒地里的木桩。
三秒。
五秒。
“嘿嘿……”一声低笑从左侧岩堆后传来,带着点得意,“还真让他走到这儿来了。”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跃出,落地时扬起一圈尘土。一个穿灰布短打,腰间挂把铁尺,脸窄眼小,嘴角咧开露出黄牙;另一个披件破旧青袍,手里攥着一对铜环,颧骨高耸,眼神浑浊。
陈轩盯着他们,没动。
“陈轩。”灰布短打那人开口,声音干涩,“你的人头可值老多灵石了。”
陈轩眼皮都没抬。
心里却是一沉。
悬赏已经传开了?这么快?
他早料到自己会成目标,但没想到第一波来的是散修。不是正道执法队,也不是魔道杀手,而是这种靠捡漏活命的亡命徒。他们不怕因果,不讲规矩,只认灵石。
“你们也想来送死吗?”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哈!”青袍人猛地甩开铜环,金属撞击声刺耳,“送死?你说谁送死呢,魔头!”
“魔头嘴硬!”灰布短打冷笑,“昨夜雷劫劈焦土,你还活着走出来,说明功法没废。我们兄弟俩今日只要把你拿下,炼成丹引,筑基有望!灵石翻倍!女人任挑!你说——是我们送死,还是你该死?”
陈轩没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他们的灵气波动都在筑基初期,灵台不稳,经脉杂驳,明显是野路子拼出来的修为。动作有板有眼,但杀气浮于表面,真动起手来,十招内必露破绽。
可问题是,还有第三人没现身。
他在等。
等那个藏在后方、封锁退路的人出手。
“别看了。”青袍人似乎察觉他的视线,嗤笑一声,“我大哥在你身后,刀都架好了。今天你是插翅也飞不了。”
话音刚落,右侧岩堆后一道黑影闪出,手持长刀,矮壮结实,脸上横着一道旧疤,刀尖朝下,缓缓逼近。
三人成品字形围住他,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陈轩终于动了。
他左手缓缓抬起,握紧短剑柄,拇指顶开剑鞘半寸,露出一截磨损的剑刃。右腿微微后撤半步,重心下沉,虽然行动受限,但姿势依旧稳固。
“就你们三个?”他问,语气平静得不像被围攻的人。
“三个怎么了?”灰布短打啐了一口,“够剁了你八块!”
“不够。”陈轩忽然说。
“啥?”
“不够送死。”他嘴角一扯,露出个近乎无害的笑,“你们这点修为,连给我垫脚都不配。”
“找死!”青袍人怒吼,双环一震,灵光乍现,脚下猛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陈轩右侧,双指直戳肋下要穴。
几乎同时,灰布短打也动了。铁尺横扫,带起一阵劲风,直取左肩。
背后持刀那人更是低吼一声,刀锋斜撩,封住退路。
三股灵压瞬间合拢,空气仿佛被挤爆,发出沉闷的炸响。
陈轩站在原地,没退。
他眼睛眯起,瞳孔收缩,右眼深处那抹琥珀色在月光下微微一闪。疼痛从右腿蔓延上来,像有无数根针顺着经脉往上爬,但他咬住牙关,不动分毫。
就在青袍人的指尖距他肋骨不足三寸时,他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格挡。
而是——
头微微一侧。
风擦着耳际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指尖落空。
同一瞬,他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借力旋身,短剑顺势抽出半尺,寒光一闪,剑锋贴着灰布短打的铁尺边缘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铛!”
火星四溅。
灰布短打手腕一麻,铁尺差点脱手。
“什么?!”他瞪大眼。
陈轩已转回正面,短剑归鞘,双手垂落,像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交手从未发生。
“我说了。”他看着两人,声音低了些,却更冷,“你们不够格。”
“你——!”青袍人暴怒,铜环再次抡起,灵力暴涨,准备再扑。
“别废话了!”持刀那人从后方厉喝,“一起上!砍了他领赏!”
三人不再犹豫。
青袍人自右疾冲,双环交错,灵力凝成弧光;灰布短打绕至左侧,铁尺舞出一片残影;持刀者则从后方突进,刀锋撕裂空气,直斩后颈。
三方夹击,攻势凌厉,配合也算默契。寻常筑基修士遇此局面,怕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得被当场分尸。
可陈轩依旧站着。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急于反击。右腿的痛感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打那片结晶,但他反而觉得脑子更清醒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乱。
也不能急。
他盯着三人逼近的身影,呼吸放慢,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声、每一次脚步落地的轻重差异。青袍人冲得最快,但左脚落地稍重,重心偏移;灰布短打看似稳健,实则灵力运转有滞涩;持刀者虽封住后路,但刀势太狠,收招必缓。
破绽都有。
只看谁能抓住。
就在三人即将合围的刹那,他动了。
不是迎战,也不是闪避。
而是——
猛然抬头,目光如钉,直刺青袍人双眼。
那一瞬,青袍人竟觉得心头一悸,动作微滞。
就是现在!
陈轩右脚猛踏地面,借力腾身,身体如弓弹起,竟从灰布短打与青袍人之间的缝隙中强行挤出。短剑彻底出鞘,剑尖朝下,划过一道低弧,直指地面。
“想杀我?”他落地时低语,声音几乎被风吞没,“那就——”
话未说完,三人已重新包抄而来。
灰布短打怒吼:“别让他喘息!”
青袍人双环砸地,激起尘浪;持刀者刀光如瀑,当头劈下;灰布短打更是欺身近前,铁尺直捣胸口。
三股力量再度合围,比先前更狠,更急。
陈轩终于不再硬撑。
他短剑横举,护住面门,身体蜷缩,硬接这一轮猛攻。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接连炸响,火花在夜色中四溅。他被逼得连连后退,每退一步,右腿的钝痛就加剧一分,脚底在沙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
但他没倒。
也没松手。
剑还在。
命还在。
“魔头!受死!”持刀者狂吼,刀锋再度高举,灵力凝聚至顶点,准备最后一击。
陈轩缓缓抬头。
嘴角那抹笑,还在。
他看着三人,一字一句地说: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