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像条潜行的蛇，正沿着松软的地层向前滑动。右腿那块结晶化的骨头还在隐隐发胀，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会牵出一缕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骨髓里来回拉扯。他没停，也不敢停。
头顶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人，至少五六个，踩得碎石乱滚，说话的声音也杂了进来。
“刚才那三个人呢？不是说在这儿动手了吗？”
“地上有血迹！还有人昏过去了！”
“妈的，真被打趴下了？三个筑基初期的散修，连一个废了腿的都能放倒？”
“别废话了，赶紧搜！悬赏榜上写得清清楚楚，活捉奖励三千灵石，死的也有一千五！现在人肯定跑不远！”
陈轩伏在地下，耳朵贴着泥土，听得一清二楚。他屏住呼吸，放缓灵力流动的速度，生怕激起一丝灵气波动暴露位置。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着他手里的功法来的，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名分——他们只是闻着灵石味儿赶来的鬣狗，见血就扑。
可鬣狗多了，也能咬死狼。
他继续往前挪，足底轻点，借着“遁地术皮毛”的微弱操控力，在土层中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这术法还不完整，只能勉强让身体沉入地下，靠右眼对灵气的感知来判断方位和障碍。碰到硬石就得绕，碰到地脉波动还得减速，不然容易被反冲震伤经脉。
他不敢快，但也不能慢。
身后那群人已经开始分头搜查，有人用短刀插地试探，有人放出低阶寻踪符，黄纸符箓在空中打着转，洒下一点微光。
陈轩皱了下眉，立刻下沉三尺，转入更深一层的黏土层。这里的土质更密实，行动更费劲，但胜在安静，不容易被察觉。他贴着岩基边缘滑行，像一滴水渗进裂缝，悄无声息。
片刻后，他停下，背靠一块暗岩，调匀气息。体内的灵力依旧有些躁动，刚才一口气吞噬两个筑基初期的灵力，虽被《噬灵诀》迅速炼化，但经脉仍留着胀感，像是灌了半壶滚水，走一步都嗡嗡作响。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皮肤下隐约有细纹泛起，那是功法运转过度的征兆。今天已经吞过三次了，再多一次，就是万蚁啃骨的反噬。
不能再吞了。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右眼视野中，头顶上的灵气轨迹清晰可见——几道驳杂的气息正分散移动，呈扇形扫过乱石坡，其中两股靠得最近，距离他现在的位置不过二十丈。
他忽然笑了。
手指轻轻在泥土上画了个圈，然后猛地发力，往浅层土里一蹬。
“哗啦”一声，地面裂开小口，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窜出地表，像是有人仓促破土逃逸时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立刻抽身下沉，转入深层土层，斜向左前方潜行。这一拐就是六十度角，彻底脱离了原本的逃亡轨迹。
地面上，两名散修几乎同时停下。
“那边！有动静！”
“他往坡上去了！快追！”
两人拔腿就奔，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招呼其他人支援。转眼间，整支队伍都被引了过去，脚步声远去，只剩风声卷着沙粒在原地打转。
陈轩伏在地下，听着那些声音越走越远，嘴角慢慢咧开。
“蠢。”
他低声骂了一句，没多停留，立刻折返，这次是往右下方斜插。连续两次变向，彻底打乱了追踪节奏。他知道这群人里没有真正的高手，最多也就是筑基中期，靠人数堆气势。只要不被围住，他就永远是猎人。
地下行进比地上难熬。空气闷，土层压得胸口发紧，每一步都得靠灵力维持身体平衡。他的右腿越来越沉，那块结晶像是吸饱了寒气，冷得发麻。但他没停，一路穿土而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任何逼近的气息。
估摸着跑了将近三里地，他才缓缓上浮。
地面裂开，陈轩破土而出，整个人从荒草坡顶冒出来，像一株突然长出的黑树桩。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满身泥屑，左右环顾。
四周一片荒芜，远处山脊模糊成影，近处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摇。天上月色黯淡，云层压得低，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安全了。
他活动了下肩膀，右腿的痛感还在，但已不影响行动。经脉中的胀意也退了不少，体内灵力重新归于平稳。他低头看了看脚印——刚冒出的地方只留下一圈浅坑，很快就被风吹平了。
没人能找到他。
他咧嘴一笑，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跟老子斗，你们还嫩了点。”
话音刚落，他正准备再次蹲下，掌心贴地，重新遁入地下。
就在这时，远处山坡上传来一声怒吼：“他在那儿！破土了！”
陈轩眉头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百丈外的坡顶，一道人影正指着这边大喊，旁边还有两人迅速反应，拔腿就追。看来是刚才那队人里落单的，恰好从高处看到了他现身的一幕。
他冷笑一声，没慌。
这种距离，对方追不上。
但他也没打算站着等他们靠近。脚尖一点，掌心再度按向地面，泥土应声分开。
可就在他即将沉下去的瞬间，右腿那块结晶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他动作一滞，膝盖微微一弯，整个人卡在了半沉半露的状态。
“操……”
他咬牙，强行压下痛感，双手撑地，终于把身子完全拽进土里。
地下，他迅速调整姿态，沿着斜下方疾行。这一次他不敢走浅层，直接扎进黏土深处，避开可能的地表探测。身后能感觉到几股气息正在快速逼近，甚至有人开始往地上扔追踪符。
他不管。
只管往前。
足足奔出两里多地，那些气息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感知之外。
他缓下来，靠在一块暗岩边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出了层冷汗，右腿的痛感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他知道，这是身体在警告他——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但他也清楚，刚才那一嗓子，等于把位置又暴露了一次。那些人就算追不到，也会通知更多同伴封锁路线。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他闭眼调息片刻，将体内紊乱的灵力重新梳理一遍。确认状态稳定后，才缓缓睁眼。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地势逐渐下降，隐约能看到山谷入口的轮廓。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应该是有水源。
他没多想，继续前行。
途中经过一处断崖下方，他察觉到地层中有股异样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上方挖掘。他停下，贴着岩壁静听。
片刻后，几声交谈顺着地缝传了下来。
“……你说那小子真会钻地？别是哪个土系法器吧？”
“亲眼看见的！从地里冒出来，一拳就把散修丙打飞了！”
“操，那不就是‘地行术’？可那不是只有金丹老祖才能练成的神通吗？”
“管他是不是神通，反正人就在这一带。咱们守在这儿，他要出山谷，必经此地！”
陈轩听得清楚，嘴角又扬了起来。
又是几个等着捡便宜的。
他没理会，反而故意在附近土层中制造了一丝灵流波动，像是有人匆忙穿行时留下的痕迹。然后自己悄然转向，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等那几人兴奋地冲向假象源头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封锁线，继续向远方潜行。
一路上，他不断变换方向，有时突然下沉，有时横向滑行，有时干脆在地下静止不动，等追兵走过后再出发。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对“遁地术皮毛”的掌控也愈发精准。虽然还做不到长时间潜行或高速移动，但用来甩开一群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彻底甩开了所有追踪者。
最后一次破土而出，是在一片荒草坡顶。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微微发白，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点灰蒙蒙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右腿的痛感依旧，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这一夜的追捕结束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蹲下身，手掌贴向地面，泥土缓缓分开。
就在他准备再次遁入地下的瞬间，远处山脊上，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陈轩动作一顿。
那人穿着灰袍，背着一把旧剑，步伐极快，像是在巡视边界。他没有停留，也没有朝这边看，很快就消失在山坳后。
陈轩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没动。
然后，他缓缓沉入地下，身影消失在泥土之中。
荒草坡顶，只剩下被风吹乱的几根枯草，轻轻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