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退,天光在云层后头透出灰白。陈轩沉在地下,身子贴着岩基边缘滑行,土层压得胸口发闷,每一次挪动都像从泥里拔一根铁钉。右腿那块结晶化的骨头还在胀,冷一阵热一阵,像是里头埋了根会呼吸的冰刺。他没停,也不敢停。
两个时辰前,他最后一次破土而出,甩开了追兵。可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悬赏榜上写着活捉三千灵石,死的也有一千五。这种价码,能引来整片荒野的鬣狗。他必须走得更远,藏得更深。
他在土层中穿行近两百里,中途换了六次方向,三次下沉至黏土底层避过灵气探查。每一次变向都耗神,靠右眼感知地脉流动,挑最松软、最不易留痕的路径走。途中经过一处断崖下方时,察觉到上方有动静——几个人在挖坑设伏,说话声顺着地缝传下来,说的是“地行术”和“金丹老祖”。他冷笑一声,绕了个大圈,从另一侧穿过去,留下一道假灵流引他们往反方向追。
现在,前方地势开始下沉,风从低处涌上来,带着湿气和腐叶味儿。他放缓速度,耳朵贴着泥土听了一阵,确认没有脚步声、没有符箓燃烧的噼啪响。然后掌心发力,缓缓上浮。
地面裂开,陈轩从一丛枯草下钻出来,半个身子先探出,左右扫视。四周静得只有风刮过岩壁的声音。他趴在地上没动,等了半盏茶功夫,才慢慢站起身。
这地方是个山谷,口子窄,里头宽,两边山脊高耸,遮住了大部分天光。谷底铺着厚厚一层落叶,中间一条细溪蜿蜒穿过,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植被比外头茂密得多,藤蔓缠着老树,岩石被苔藓盖住,看不出新旧痕迹。
他站在谷口外,没急着进去。绕着外围走了一圈,踩着碎石坡沿边查看。右眼微微发烫,视野里扫过一片片灵气残留——没有阵法波动,没人长期驻留,连野兽巢穴的气息都没有。只有几只低阶灵鼠在远处洞里打转,连警觉性都懒洋洋的。
他蹲下身,抓了把土搓了搓。湿,不烂,底下有硬岩支撑。这种地方不适合设埋伏,也没法布追踪阵。真有人想守他,早就该在入口摆人了。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谷内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踢了块石头进去。
石头滚了几圈,砸断一根枯枝,惊起两只山雀。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他点点头,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脚下落叶厚,踩上去软,每一步都陷半寸。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岩壁。风化严重的石头最容易形成凹洞,他需要一个背靠实墙、面朝开阔地的落脚点。太深的洞不行,容易被困;太浅的也不行,挡不住视线。
走了约莫半里路,他在一处岩壁前停下。
那儿有个小山洞,入口比人高不了多少,仅容一人弯腰进出。洞内不深,五六步到底,背后是实打实的花岗岩,前面是一片缓坡,正对着谷口方向。洞顶有裂缝,透进一点光,足够看清内部。地上干爽,没粪便,没抓痕,也没潮湿霉味。
他站在洞口,掌心贴地,放出一丝灵力探查。
灵力渗入岩层,沿着缝隙扩散,没碰到活物气息,也没发现空腔或暗道。他收回手,又抬头看了看洞顶裂缝——雨水能排,烟雾能散,万一有火折子也能通风。
可以。
他走进去,靠着岩壁坐下,两条腿伸直。右腿那块结晶又抽了一下,他皱眉,没去揉,只是把三个鼓鼓的储物袋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身侧。左手边是装《噬灵诀》的黑布袋,右手边是妖核和碎灵石的两个灰袋。哪个都能第一时间拿到。
他闭上眼。
不是睡觉,也不是入定。只是让眼睛歇一会儿。右眼从昨夜到现在就没停过,看灵气轨迹、看地脉流动、看追兵位置,盯得太久,眼球后面像有针在扎。他得让它凉一凉。
但他没彻底放松。
耳朵还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水声、树叶晃动声。手指搭在储物袋口,随时能抽出短剑。呼吸放得很平,但胸膛起伏的节奏刻意错开,防备有人靠听息判断状态。
他知道,现在安全了,只是暂时。
那些散修不会死心。三千灵石的悬赏也不会消失。这片荒野上还有更多闻着钱味儿来的猎手。他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但至少能睡一个时辰,把体力拉回来。
他摸了摸右腿,那块结晶摸上去还是冷的,皮肤底下泛着微光。昨天吞了三个人的灵力,已经到极限。再多一次,功法就会反噬,经脉像被蚂蚁啃。他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他只能逃,只能藏。
他想起昨夜最后一个追他的那人,在坡顶大喊“他在那儿”的样子。那人声音都劈了,眼里全是贪婪。他当时在地下,没回头,但知道那人在看什么——一个瘸了腿还能跑掉的怪物。
他咧了下嘴,没笑出声。
怪物就怪物吧。
只要还能站着,就不算输。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洞口的藤蔓晃了晃。他睁开眼,看了眼天色。东方已经透亮,云层裂开几道口子,照进来几缕稀薄的日光。鸟叫起来了,远处有野鸡扑棱翅膀的声音。
他伸手抓了把干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味道,但能刺激唾液分泌,压住腹里的空虚感。他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水也没喝一口。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杀他,自己就得倒在路上。
他得找点吃的。
但现在不行。
他得先确定这地方真的安全。
他又闭上眼,这次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裤管。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以前加班时的习惯动作,困了就敲,提醒自己别睡过去。现在也一样,敲着敲着,脑子就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窸窣声。
他手指一顿,立刻停下。
是落叶被踩动的声音,不远,就在洞口十步内。
他没睁眼,也没动,只是把耳朵转向那个方向。
脚步很轻,不像人,倒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找食。接着是爪子刨土的声音,窸窸窣窣,持续了几息,然后停了。
他慢慢睁眼,眼角余光扫向洞口。
一只灰毛山狸正蹲在坡上,鼻子贴地嗅来嗅去。它发现了什么?是他留下的气味?还是刚才那块被踢飞的石头?
山狸抬起头,朝洞口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没对上,但它耳朵抖了抖,转身就跑,三两下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陈轩松了口气。
如果是人,不会这么轻易走。野兽没威胁,反而证明这地方确实没人管。
他重新靠回岩壁,这次把头也仰起来,枕在石头上。
身体一点一点松下来。肩膀卸了力,腰背塌了半寸,连右腿的痛感都好像淡了些。他知道自己不能睡死,但至少能闭眼养神。
他想起小时候老家后山的那个山洞。夏天暴雨时,他和堂哥躲进去避雨,躺在干草堆上数蝙蝠。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找个洞藏起来,雷就劈不到他。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雷,专劈躲起来的人。
但他现在没得选。
要么站着被人围剿,要么趴下喘口气再战。
他选后者。
他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依旧守着三个储物袋的位置。眼睛闭着,呼吸渐渐平稳。
洞外,日光斜照进来一小片,落在他的鞋尖上。
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