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洄忻这几日都不住在家中,毕竟那是个龙潭虎穴,他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张帖子。
他现在正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帖子,随着帖子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铃铛,会响的铃铛。
“复重阁献上。”
他晃了晃那个铃铛。
复重阁对外赠出的铃铛,分为两种。
一种是哑铃,哑铃拥有可以直接面见阁内负责人的资格。
一种则是响铃,也就是王洄忻现在所收到的这个。
响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只是享有在复重阁免去所有消费的优惠。
只有拥有了哑铃,才会有响铃。
但对于能够拥有哑铃的人,复重阁的消费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也不屑于使用响铃,那样会让他们显得寒酸,降低他们的身份。
王洄忻再晃了晃那个铃铛。
他才不在乎,省钱是第一位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大人,有人想见你。”
浣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见。”
“王大人,他有办法能解决你的烦恼。”浣纱继续说。
王洄忻起了好奇心。
到底是谁?还声称能够解决他的烦恼?他真的知道他的烦恼吗?真的有办法解决吗?
王洄忻走了出门,浣纱看着他笑了笑,带着他往前走。
王洄忻跟着浣纱绕了一个又一个弯,走过一道又一道帘。
浣纱停下脚步,最后一道纱帘横在他的眼前。
他掀起纱帘,一个令他意外的人出现在眼前。
“王大人。”
“殿下。”
项良昱坐在茶桌对面,倒下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
王洄忻坐到项良昱的对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殿下说能够解决我的烦恼,不知道殿下是否了解臣的烦恼?”
“你想要上位,王阁老不是问题,但是王阁老解决后,还有你的哥哥王服忻吧。”
王洄忻沉默,看着项良昱。
“王服忻这人没有什么大把柄,官位太小,小到没有什么可做的文章。”项良昱低下头,喝上一口茶,“不过——没有把柄,可以做把柄,没有文章,可以做文章。”
“怎么做?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王洄忻摇了摇头。
“没那么复杂,不用做文章找把柄,用点别的办法。”项良昱看着王洄忻 。
王洄忻皱起眉,“什么办法?如果是把他杀了的这种办法,恐怕我很快就要进大理寺里了。”
项良昱笑了笑,“事成之后,你自然会知道。”
房间里陷入寂静。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王洄忻猜得到项良昱想要什么,无非是想要他的支持。
先前他始终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但显然,局势已经变了,到了不得不站队的时候。
不站队,王家又要走上原来的老路,在他这一代,还想再起来,太难了。
站队,站错了家族也会没落,和不站队是一样的。
最好的选择,反而是站队,支持一个自己觉得会站到最后的皇子。
在王洄忻想出个结果来之前,项良昱先开口了。
“王大人,我明白你的顾忌,我不急着要你的答案,事情我会替你解决,只当是交个朋友。”
项良昱将桌上的糕点推向王洄忻,轻轻点头,站起身。
帘幕闭上,房间里只剩下王洄忻一个人。
王洄忻拿起面前的糕点,心安理得的吃了起来。
浣纱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王大人,待会陈大人来要我带到这里吗?”
王洄忻点了点头。
“这糕点不错,再来一份吧。”
浣纱点了点头。
陈却来的时候,王洄忻已经吃了个半饱,桌上新上的那盘糕点已经被他吃去了大半。
一进来,陈却就把一摞东西扔在桌上,叹了一口气,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没有平常那副笑脸。
王洄忻躺在木席上,伸手抽出一本,举起来翻看,翘着二郎腿。
“他们这个做账的技术有点差。”
“帮我一起算。”陈却坐到茶案前,扔来一个算盘。
算盘落在王洄忻的身上,珠子碰撞发出声响。
“你们陈家的账,你们陈家自己算。”王洄忻坐了起来,把算盘放在桌上。
“这糕点不错,你吃了吧,别浪费了。”
陈却看着桌子上那盘剩下的糕点,对着王洄忻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你自己吃吧,而且——这东西不便宜,我怕你和我要钱。”
“我现在在这里不用花钱。”王洄忻拿起一块,放进自己的嘴里。
“我早就不用花钱了。”陈却淡淡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一手翻着账册,一手拨着算盘。
“你这几天都打算住在这里了?”
王洄忻点了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刚刚,昱殿下坐在你坐的位置上,他说会帮我解决王服忻。”
陈却看向他,手上的动作一停,房间里的算盘声停了下来。
“你要支持他?”
“他说,权当交个朋友也可以,不急着要我的答案。”
“受了好处,不支持他,最后他胜出了,你会死的很惨吧。”
“万一他没赢呢——你想好了吗?陈家主。”王洄忻爬了起来,趴在桌案前,看着陈却。
“我还在想。”陈却放下手里的笔,倒下一杯茶。
“项良淞是太子,如果没有意外,太子会是第一继位。但是,陛下的心思难以揣测,意外也随时会有。”
“项良淞和项良昱都有母族的支持,李家,宋家。宋家只剩下一个人,宛贵妃。但宛贵妃还是贵妃,还在后宫之中有一席之地,陛下仍然愿意忍让着她,到底还是有陛下的偏心在,有宋家的底气在。但是现在宋家军重组,重组之后,她的底气还在吗?”陈却拿起茶杯,轻轻抿上一口。
“现在朝堂之中,都觉得宛贵妃不能再像之前那么嚣张了。”
王洄忻点了点头。
“谁知道呢?但客观上来说,项良昱并不差,他和他的母亲很像,比他母亲又多了些理智,或者说,克制。除去宋家之外,他背后还有右丞相刘祐和贤王爷项贤知的支持,刘祐和项贤知在朝中也有几分重量。”
王洄忻随手拨动陈却面前的算盘,“虽说有右丞相和贤王爷,但怎么说,比起已经快要一手遮天的李易,还是差了些。不过,现在陛下也要对李家下手了吧。”
“李家迟早会走上和宋家一样的路,但如果项良淞很快地走上那个位置,李家就可以走上另一条路,一条通天路。”陈却放下茶杯。
“项良淞主武,项良昱主文。两者综合相比起来,不相上下,该怎么选?”
王洄忻看着茶杯里静置的水,手指抚上杯沿,轻轻沿着杯沿走动。
陈却拿回自己的算盘,重新提起笔,继续翻看着账册。
“你这笔账算完之后呢?打算怎么处理?”
“不怎么处理,给他们点甜头,好把握。”
陈却摇了摇头,垂下的发丝落在眼旁。
王洄忻又躺了回去,两手放在脑后,看着房梁。
太阳透过窗,照进房间,房间里笼着一层雾。
陈家宅院里,厅堂里满当当都是人,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只有老太太坐在上面。
老太太的手紧紧握住拐杖,拐杖立在地上,像是要钻出一个洞来,眼睛盯着厅门,也像是要在那空空的厅门外盯出一个洞来。
周边的人相互窃窃私语,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陈却迈着步子,一步一步慢慢走来,现在甚至还有下人为他撑着伞,另一旁还有一个小厮,为他拿着一摞东西。
跨过门槛,陈却在众人的目光下,理所当然地坐上了主位。
册子被放在桌上。
陈却坐在那里,静静地坐在那里,始终不说话,老太太也不说话,两个人像是在较劲。
整个厅房,那么多人,所有人都不说话。
老二和老太太对视一眼,忍不住开了口。
“......陈却,你不是说你要说事情吗?赶紧说吧。”
陈却抬起眼,瞥了她一眼。
“姑姑,你做管家的,家里的下人你都管不好,连给主人倒茶都不知道吗?”陈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边空空的位置。
一边的下人连滚带爬地走了过来,赶紧给陈却倒了一杯茶,倒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茶具跟着抖动,发出难听的声响。
“怎么回事!连倒茶都不知道!茶也倒不好!”
“姑姑,做大家的主母,也体面些。”
陈却端起茶杯,嘴角带着笑意,在老二的眼里,那是对她的嘲笑。
陈却轻轻抹去浮叶,“下人管不好也就罢了,连账也管不好。”
“陈却,这事哪里轮得到你管?”老太太盯着陈却。
“现如今,奶奶你还没认清?”陈却抬眼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账册,递到老太太的面前。
“且不说谁管,奶奶你知道你的好女儿吞了多少钱财吗?”
老太太听了陈却的话,眉头一皱,看向一边站着的老二,她看那老二神色躲闪,心下有了猜测,但又不想相信。
打开账册,看着账册上的数目,连她这个长久不管账的人,也看得出来这账册有问题。
陈却又递过去一本册子,“这是我查验核算过后算出来的数目。”
老太太打开册子一看,上面的数字让她都惊了一惊。
“奶奶,你知道你平日里吃的那些汤药里的人参,实际上都是些草根树皮吗?”陈却吹了吹茶水,茶水泛起涟漪。
“其实草根树皮也就罢了,吃不出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别的有没有替换,换成一些......”
有些话不用说完,说完了反而没有那么好的作用。
老太太沉默着不说话,她知道陈却想要激怒她,她不会如了陈却的意,但要她说心中没有芥蒂,也是不可能的。
“奶奶,何必这么排斥我?我也是你的孙子。”
陈却放下茶杯,神色认真,看着老太太。
“我小的时候,你也会抱着我唱些童谣。”陈却低下眼。
“先不说律进中道的判言,距离陈霖长大还远着,我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你也知道。陈家也是我家,我不会把陈家害了。”
老太太一下子卸了所有的力气,握着拐杖的手松了些,叹下一口气。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定在原地,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动作。
陈却看着老太太转过了身,走了。
陈却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带笑。
“好了,从今往后陈家的事情都由我处理。”
陈却也不管身后人的脸色如何,就离开了。
蓝天,白云,陈却抬眼望天,觉得今天的天气甚好,微风阵阵,轻松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