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结案之后
书名:灵魂租界 作者:王馨斓 本章字数:3060字 发布时间:2026-06-28



温昭的案子在深秋开庭。


法庭没有对外公开。旁听席上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方远的同事、极乐世公司的法务代表、两个面无表情的司法观察员。陈晏坐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外套口袋里装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是他早上出门前温乔塞给他的。他到现在还没打开。有些东西需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能看,比如一个刚开始学写便签的女人第一次给你留的字条。


温昭坐在被告席上。她不再用尹千夏的身体了。在上次听证会上,尹家通过律师团提出了一个陈晏至今没有完全理解的诉讼请求——要求将温昭的意识从尹千夏体内强制移除。法庭批准了。


现在她用的是极乐世公司提供的一具克隆体。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串编号。克隆体的脸是按照她原始基因生成的,和三十七岁时的温昭一模一样——但五官是松弛的,皮肤没有皱纹,像一个还没有被使用过的人偶。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听着检察官逐条宣读她的罪名:非法人体实验、故意伤害、伪造死亡、窃取他人身份、妨碍司法。她认了所有的罪。


在她的律师做最后陈述的时候,陈晏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那种只有他认识的微表情,左边嘴角比右边多扬了零点几毫米,左边酒窝随之陷下去一个浅浅的窝。那个窝现在是新的,在这具克隆体的脸颊上刚刚形成不到一周。但她已经把它用成了旧的。


法官宣布休庭。温昭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最后一排。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手在身侧轻轻张开——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剩下的三指微微蜷曲。那是她和陈晏恋爱时发明的暗号,意思是“别等我”。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折成方块的纸。纸是温乔从拳馆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齐,折痕压得也不太直——她不擅长做细活,乔霜的手习惯了发力,不习惯收敛。


他打开便签。字是温乔的,很大,很用力,铅笔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了凹痕:


“不管她今天判几年,等她出来的时候,我去接她。不是你一个人去。是我们。”


他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一个月后,温昭的判决下来了:十二年有期徒刑,服刑地点是司法部指定的特殊监区——专门关押利用高科技犯罪的重刑犯。方远在电话里告诉陈晏,温昭听到判决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点头,然后问监管能不能给她订一份神经科学期刊。


“她问哪本。”陈晏说。


“《意识与认知》。”


“她一直订那本。从博士开始。”


“现在还在订。”方远顿了顿,“我翻了一下她入监申请表上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她爸妈早就不在了。”


“她有个妹妹。在加拿大。”


“她们不联系。十几年了。”


“所以还是你。”


陈晏没有接这句话。他挂掉电话,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这是他原来的公寓。他搬回来了,因为温乔说拳馆旁边那个租的房子太潮,她的指关节每天早上都会肿——那是乔霜的旧伤,指骨骨裂后愈合得不太好,遇到潮湿天气就会胀痛。陈晏说那你搬过来。温乔说搬过去可以,但她不会用温昭的洗发水,也不会睡在温昭以前睡的那一侧。他说好。他把床垫翻了个面,把床头柜挪到了另一边,把温昭所有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装进纸箱,放到了储藏室最里面。温乔搬进来那天,带了一个旧运动包、一把缠着胶带的跳绳、一对手靶,和一瓶超市买的柑桔味洗发水。


“你喜欢柑桔味?”他问。


“不喜欢。”她站在浴室门口,往手心里挤了一泵,闻了闻,“但我需要一种新味道。”


她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把整瓶用完了。又去买了一模一样的一瓶。


温昭入监后第一次开放探视,陈晏去了。他没有告诉温乔——不是刻意隐瞒,是他在出门前发现自己说不出口。温乔正在阳台上晾拳击绷带,一条一条夹在衣架上,白色的棉布在风里轻飘飘地晃。她没有问他要出门去哪。她只是在他换鞋的时候从背后说了一句:“告诉她我叫温乔。”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结拉紧,站起来推开了门。


探视室和普通监狱没有太大区别。一道玻璃墙,两把椅子,一部通话器。温昭穿着橘色的囚服坐在玻璃另一侧,她的克隆体开始适应她了——表情有了纹理,眼神有了重量,那双没有使用过的眼睛正在被她的记忆一层一层地涂上颜色。她拿起通话器,第一句说的是:“你胖了。被她喂的?”


“不是。自己长的。你走了以后没人帮我控制碳水。”


“你以前不爱吃碳水。”她把手指贴在玻璃上,指甲剪得很短,克隆体的指甲盖光滑,没有她原来那条纵纹。“不过你以前也不爱喝速溶咖啡。人都会变。你现在——还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陈晏把手放在玻璃前面,但手指没有完全展开。他的无名指上有一圈细细的印痕——那不是戒指印,是长期戴婚戒之后摘下来的戒痕。摘了几个月了,印子还在,皮肤的记忆比大脑顽固。“她让我告诉你,她叫温乔。”


温昭贴在玻璃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温乔。”


“她自己取的。”


“她知道温是我——”


“知道。她说她没有别的姓。”


温昭把手从玻璃上收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在裤子上留下的细微褶皱,安静了一会儿。狱警在角落里站着,表情像一张空白表格。


“我嫉妒过乔霜。”她开口了,声音没有抖,但语调不像开庭时那么稳,“现在我不嫉妒了。她有了我的记忆。我不恨她,我也不打算请求她原谅——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原不原谅是她的事。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她当成她。不是我。不要在任何时候通过她看我——她不是窗户,不是镜子,不是副本。她是她自己。我花了十二年才能对你说这句话。别浪费它。”


陈晏没有回答。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手指完全展开了。玻璃是冰的,但她的手指贴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正在缓慢地消散。探视时间到了。温昭站起来,把通话器挂回挂钩上,在转身之前,她对着玻璃笑了一下。不是那个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的笑。是一个新的——两边一样深,很对称,像一个刚被创造出来的人,在试用一套全新的表情。


陈晏走出监狱大门。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路边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扇形叶片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想起温昭最爱银杏。每年秋天她都会拖着他去大学城那条银杏大道散步,走一整条街,从南门到北门,然后把落在头发上的叶子夹进书里。她出事的前一周,书架上还夹着去年没来得及收的银杏叶。


他弯腰捡起一片,放进外套口袋。然后他想起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张便签纸——温乔早上在他出门前塞的那张。他掏出来,在太阳底下重新展开。字还是那几个字,但他注意到之前没看到的东西:在“我们”后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铅笔末糊掉的省略号。她写到那里的时候停顿了很久。铅笔在纸上停留了太久,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墨点,像一个还没有决定方向的脚印。


他把银杏叶放进便签对折的缝隙里,合上,放回口袋。然后他沿着银杏大道往下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接一块的光斑。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知道她在家等他——不是温昭,不是乔霜,是一个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女人,刚洗完澡,头发上飘着柑桔味,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去,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


楼上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一个人影正在往窗台上晾东西——不是绷带,是一条刚洗完的运动毛巾,淡灰色的。她把毛巾抖开,搭在窗台上,动作有点笨拙,因为她还没学会怎么把毛巾铺平。以前都是陈晏晾的。温昭从来不晾毛巾——她说毛巾晾歪了会皱,皱了她会烦。现在这个人没有这个烦恼。她自己把毛巾搭上去,歪了也不管,退后两步看着,然后转身消失在窗帘后面。


陈晏站在楼下,没有上去。他只是在路灯下站着,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便签纸和那片银杏叶。便签上的省略号还停留在那个深色的墨点里。那个墨点像一个还没有决定方向的脚印,但方向其实已经不需要决定了。


她已经在那里了。


楼上的灯闪了一下——有人在调光,从冷白调成了暖黄。她喜欢暖光。她说过,冷光让她想起无菌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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