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林晚身后轻轻合上,金属锁舌“咔”地一声咬紧。她站在长桌主位前,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面三个人同时抬头。
对方代表姓陈,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像是从商务杂志封面走下来的模板人物。他左边坐着财务主管,右边是法律顾问,三人呈品字形,摆出一副“我们很团结”的姿态。
林晚没坐。
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开口就是一句:“你们昨天刚拒了尽调组进门。”
陈代表笑容不变:“流程问题,内部还在讨论授权范围。”
“哦。”林晚拖了个长音,绕到椅子后站定,“所以今天这场谈判,是你们讨论出结果了?还是来继续演流程的?”
合作伙伴坐在她斜后方,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滑动屏幕。没人接话。
陈代表终于收起笑,翻开手边文件:“我们愿意谈。但条件要重新谈。”
他抬眼,语气陡然变硬:“第一,星澜必须开放‘轻养’Pro核心技术源代码共享权限;第二,林总本人需签署承诺书,未来三年内不得并购任何同类食品企业。”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林晚挑眉:“你管这叫‘愿意谈’?”
“这是底线。”陈代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在主持一场胜利者的审判,“优贝康虽然近期遇到困难,但技术积累深厚,品牌仍有价值。我们不能接受被一家资本巨头吞下后彻底抹去。”
林晚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是真的笑出声,短促又清亮。
“你们账上现金撑不过四十天。”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员工流失率47%,上个月社保断缴,人事系统后台显示离职申请积压二十三份。代工厂已经发函催款三次,你们连原料尾款都结不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就在两小时前,你们的仓储系统报警,三千箱库存因温控故障导致部分变质,损失预估一百二十万。而你们的保险理赔流程,卡在法务部没人签字。”
陈代表脸色变了。
“你们现在不是在谈条件。”林晚靠向椅背,手臂搭在扶手上,“你们是在求生。而我给你们的,从来不是收购,是续命。”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合作伙伴抬起头,冲她微微点头。
陈代表喉结动了动,换了个策略:“那我们也拿出诚意——这份第三方技术评估报告,证明我们仍具备独立研发能力。”他递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如果我们真如你说的那样不堪,他们不会愿意背书。”
林晚接过,翻了两页。
纸张质感偏软,封皮印着“中联技术认证中心”字样,公章位置颜色略深,像是后期扫描加上的。
她没多说,直接打开手机,点开加密聊天窗口,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附言:【查这个机构,十分钟内要结果。】
然后把文件推回去。
“你们挺会挑时间。”她说,“昨天拒尽调,今天拿假报告压价。是不是觉得我这边急着落槌,就能随便糊弄?”
陈代表皱眉:“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凭它去年被市监局列入黑名单,今年三月已被行业协会除名。”林晚盯着他,“你们找的这家‘认证中心’,半年前因为给五家倒闭企业出具虚假资质,被吊销执照。现在是个空壳公司,专门接这种‘急救背书’的活儿。”
她话音刚落,手机震动。
合作伙伴回信:【已确认无资质,法人关联三家失信企业,建议当面揭穿。】
林晚把手机屏幕转向对方:“要我念出他们上个月的服务清单吗?包括为‘明日饮品’伪造抗氧化检测数据,收费八万。”
陈代表嘴唇抿成一条线。
法律顾问赶紧翻资料,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晚不等他们反应,直接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文件夹。
“行了。”她说,“我不浪费时间。”
她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响。
“可以终止谈判。”她手搭上门把,头也不回,“但我提醒各位,错过这次,下次我们不会再开价。”
门拉开。
外面走廊灯光照进来一半。
她正要迈步,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林总!等等!”
她停下,没回头。
“我们……需要内部再议一下。”陈代表声音紧绷,“十五分钟后继续?”
林晚这才转身,慢条斯理走回座位,坐下,把文件夹重新打开。
“我不赶时间。”她说,“但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再开会时,对方阵型没变,但气氛明显松动。法律顾问开始频繁看表,财务主管额角有汗。
林晚开门见山:“我提新方案。”
她抽出一页纸推过去。
“收购报价上调15%,按当前市场溢价结算。优贝康品牌保留,作为星澜旗下子品牌运营。原管理层可留任两年,绩效达标者享受股权激励。基层员工全员接收,工龄连续计算。”
她顿了顿:“另外,我愿提前支付30%意向金,用于补发欠薪、结清供应商款项。”
会议室一片静默。
陈代表死死盯着那份方案,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领带结。
“条件听着不错。”他终于开口,“但我们还有一个要求——审计团队可以进仓库,但只能由我们人员陪同,且每日停留不超过两小时。”
林晚摇头:“不行。”
“林总!这已经是最大让步!”
“我的条件是:审计团队24小时驻场,有权随机抽检任意批次库存,拍摄记录全过程。若发现数据造假或隐瞒损耗,收购自动终止,并追究法律责任。”
她看着他:“你可以不同意。但我要提醒你,你们仓库里那批临期产品,再拖一周就得报废。到时候,你们连谈判筹码都没了。”
对方三人再次陷入低语。
林晚端起水杯喝了口,温水滑过喉咙,没什么味道。
她想起昨夜尽调组传来的监控截图——优贝康仓库管理员深夜搬运纸箱,箱子上印着“新优康Pro-β批次”,目的地是郊区一家无证焚烧点。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销毁证据。
但她没提。
有些事,等他们自己露馅更好。
十分钟后,陈代表清了清嗓子:“我们……原则上同意审计条款。”
“很好。”林晚翻开笔记本,“明天上午九点,我的审计组准时到场。今天下午,我会派人接手你们的供应链系统后台权限。”
“这太快了!”法律顾问猛地抬头,“至少给我们一天缓冲期!”
“缓冲?”林晚笑了,“你们烧我废弃模型当秘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缓冲期?”
这句话像刀片划过空气。
三人脸色齐变。
林晚不看他们,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以为抄了我的路线就能翻身。可惜,那个模型参数缺了关键酶稳定值,做出来的成品保质期超不过十四天。你们β批次试产失败,不是偶然,是必然。”
她合上本子:“所以别跟我谈资格。你们现在能谈的,只有体面退场的机会。”
会议室彻底安静。
陈代表低头翻文件,手有点抖。
过了半晌,他低声说:“我们……需要电话请示董事会。”
“请便。”林晚站起身,“我等消息。但记住,截止时间是今晚六点。过了这个点,报价作废,我们转为公开竞购程序。”
她拎包离开,脚步没停。
合作伙伴跟出来,在拐角处低声问:“真能等到六点?”
“等不到。”林晚按下电梯,“他们会在五点四十分来电,求我们延长时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银行账户今天下午会被冻结。”她看向他,“财务总监刚发消息,优贝康一笔两千三百万的短期贷款到期,担保方拒绝续签。他们撑不住。”
合作伙伴咧嘴笑了:“你早安排好了。”
“不是我安排的。”林晚走进电梯,“是他们自己作死。借钱炒概念,产品没落地,钱全进了高管口袋。这种公司,死得越快越好。”
电梯下行。
她在三楼走出,直奔总裁办公室。
刚进门,助理迎上来:“林总,尽调组刚传回消息,优贝康内部员工群炸了,有人把β批次销毁录音发出来了,说管理层骗他们加班做‘里程碑产品’,结果半夜拉去烧。”
“放出去。”林晚脱外套挂好,“让合作媒体剪个三十秒短视频,标题就写《员工爆料:我们做的“爆款”被烧了》。”
“要不要打码?”
“不用。”她坐下,打开电脑,“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自欺欺人。”
助理点头出去。
办公室只剩她一人。
窗外城市高楼林立,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点开邮箱,一封新邮件跳出来——来自匿名信源,附件是一张表格:《优贝康离岸公司股权穿透图》。
她下载打开。
层层嵌套的壳公司最终指向两个名字:一个叫周立群,优贝康研发总监;另一个,是某境外投资平台,法人代表姓赵,与林昭的舅舅同籍贯。
她眯了下眼。
原来不止是技术抄袭。
还有暗股输送。
她立刻拨通合作伙伴电话:“帮我查赵姓法人,所有关联企业,重点查资金流向。另外,盯住周立群,他最近有任何异常转账,立刻通知我。”
电话挂断。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
这场收购,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是简单的商业整合,而是一张藏着蛀虫的网。
她不怕蛀虫。
她就怕它们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五点三十六分,对方律师来电,请求延长谈判时限至明早十点。】
她回复:【不同意。六点前签意向书,否则启动公开竞购。】
发完,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拿起马克笔,写下三个名字:
**陈代表**
**法律顾问**
**财务主管**
在陈代表名字下画线,旁边标注:【主决策人,恐惧失业】
法律顾问:【被动执行,可策反】
财务主管:【负债百万,急需用钱】
她放下笔,看着这三个名字。
有些人,不是非得打败。
是可以拉过来,一起踩碎更大的骨头。
六点差七分,办公室电话响了。
“林总,对方同意全部条款,愿意现在签署意向书。”
“让他们来总部签。”她说,“带上公章、法人身份证复印件、以及所有未披露的关联交易合同。少一样,免谈。”
挂电话后,她重新穿上外套,整理袖扣。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亮,嘴角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锋利。
她不是来谈生意的。
她是来接管的。
六点整,对方一行三人抵达星澜总部。
签字仪式在十八楼会议室举行。
林晚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两份文件:收购意向书、保密协议。
陈代表手有些抖,签下名字后,抬头看她:“林总,真的不能再考虑……技术共享的事?”
“不能。”她收起笔,“我已经给了你们体面。别逼我撕开最后这张脸。”
他闭嘴。
文件签完,助理收走副本送去归档。
林晚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合作伙伴。
接通,听筒里传来低沉声音:“查到了。周立群上周转出四十七万,收款方是私立国际学校,他儿子的全额学费。”
“继续。”她说。
“还有,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确系林昭舅舅。资金链显示,过去一年,优贝康通过技术服务费名义,向该公司支付三百八十万。”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是她的审计团队。
“告诉法务。”她低声说,“准备材料,等收购落地,立刻启动内部调查。这笔钱,一分都不能放过。”
电话挂断。
她转身,看向会议室。
陈代表还没走,站在桌边收拾东西,背影佝偻,像突然老了十岁。
“林总。”他忽然开口,“我们……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林晚走近几步:“有。好好配合整合,带团队活下去。这就是最好的路。”
他苦笑一下,点点头,拎包离开。
会议室空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手机又震。
短信:【审计组已进入仓库,开始首轮盘点。】
她回复:【保持联系,发现问题立刻上报。】
然后关机,放进抽屉。
办公室灯光一盏盏熄灭。
只剩她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圈照着空了的水杯,杯底一圈浅痕,像时间刻下的印子。
她没看。
她只是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
她拉开门,走廊灯光涌入。
一步,两步。
她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数字从8跳到7。
她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G层。
金属门将合未合的刹那,她忽然开口:
“告诉尽调组,明天一早就进场。”
“我要看到他们的仓库实拍,员工访谈记录,还有——”
“那份离岸公司的股权穿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