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夜比前几日更沉。
屋内油灯将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在墙上映出摇晃的影。花无眠睁着眼,面朝墙壁,呼吸均匀绵长,像睡着了,又像只是不愿醒来。她的手指贴在床垫下,那张折好的符纸还在,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潮。她没动它,也没翻身,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床沿一圈撒着止灵草粉末,颜色发灰,像是被反复踩过又扫平。香炉底下压着另一张空白符纸,纹丝未动。披帛搭在屏风上,追踪符已冷却,不再发烫。
一切如常。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敌人以为她已彻底虚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不急不缓,节奏错落,第一下稍重,第二下轻,第三下又略沉,像是某种暗语。不是执事堂巡夜的敲门方式,也不是药堂送药的惯常手法。她指尖微微一动,仍不动声色。
门被推开一道缝。
玄色衣角先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那人脚步极轻,踏在木地板上几乎无声,却稳稳停在门口,没有贸然靠近床边。
花无眠缓缓睁眼,侧过脸。
谢九幽站在那里,一身玄色锦袍,袖口银线暗纹在昏光下泛着微芒。他手中托着一只青玉小瓶,通体无字,只在瓶底刻了个极小的“安”字,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谢公子……”她撑起身子,动作迟缓,右手扶着床沿,指尖微微发白,声音沙哑,“怎会来此?”
她没问“你怎么进来的”,也没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些话不必讲。他是谁,她清楚;他能避开巡查、穿过禁制,走到她门前,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谢九幽没答,只往前走了两步,将药瓶放在她案头。距离床不过三尺,却再未靠近。
“听说你这几日旧伤复发,药堂的方子压不住。”他声音低,不带情绪,像陈述一件寻常事,“这个,能润经脉,不显痕迹。”
花无眠低头看着那瓶子。触手微温,像是被人握了一路。她轻轻旋开瓶盖,一股极淡的清香逸出,不刺鼻,也不浓郁,像是山间晨雾里刚开的某种花,混着露水的气息。她闭眼嗅了半息,确认无毒,也非烈性灵药,而是那种缓慢滋养、不易引人注意的温和灵液。
她抬眼看他。
谢九幽正望着她。
那一瞬,她心头猛地一跳。
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怜悯,不是打量,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他的目光很静,却像能穿透表象,直抵她藏得最深的地方。她装病、她撒谎、她布阵、她演戏——他都知道,但他不说破。
甚至,他嘴角有一瞬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却又真实存在。
那一眼,像冰湖裂开一道细纹,春水悄然渗入。
花无眠迅速垂眸,指节收紧,压下喉间莫名涌上的酸软。她不能软,也不敢软。前世血泪浸透石壁的画面还刻在神识里,玄霄子笑着接过她灵骨的手还在眼前晃。她可以死,但不能心软。
“多谢……”她低声说,嗓音仍哑,“只是些旧伤,不劳烦您亲自送来。”
她将药瓶推远半寸,动作刻意迟缓,掩饰心跳的加速。指尖划过瓶身,温润的触感让她几乎脱口而出一句“你为何待我如此不同”,可话到唇边,硬生生咽下。
最危险的不是刀剑,是心动。
她不敢信,也不能信。哪怕这个人曾多次“巧合”出现,哪怕他在秘境断崖边替她挡下匕首,哪怕他此刻站在这里,送来的药恰好是她真正需要的——她也不能信。
因为她一旦动心,就会破绽百出。
她重新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身子,侧脸朝墙,声音恢复虚弱:“天晚了,您快回去吧,若被人看见……于您名声不好。”
实则是怕自己再看他一眼,防线就会崩塌。
屋里很静。
谢九幽没走。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在,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灵玉簪上,落在她压在被下的手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病人,而像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低:“药三日内服完。”
说完,转身。
衣角拂过门槛,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响。
屋内重归寂静。
油灯忽明忽暗,映得药瓶泛出淡淡光晕。花无眠仍躺着,没动,也没睁眼。她的手从被下悄悄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下瓶身。
温的。
她慢慢将药瓶挪到枕边,离自己近了些。然后闭上眼,开始调息。
可这一次,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得格外滞涩。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心绪不宁。她反复回想刚才那一眼——他看她的眼神,像笃定,像信任,像明知她在演,却仍愿意递来这瓶药。
她不该有这种感觉。
她该恨,该防,该算计每一个人。可偏偏,这个人让她生不出一丝防备。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漆黑,只有药瓶底部还泛着微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坐起身,将药瓶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安”字。她不知道这字是谁刻的,也不知道这药炼了多久,更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时开始留意她的。
但她知道,从秘境那次断崖开始,他就一直在。
她将药瓶放在案头,没开封,也没收起。然后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眼,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动情的时候,复仇还没开始,她还不能有任何破绽。
她必须继续装病。
必须让玄霄子以为她不堪一击,让叶清欢以为她不足为惧,让所有人觉得她只是个被压住修为、苟延残喘的外门弟子。
可她的心,却在刚才那一眼后,再也无法完全平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指悄悄压在胸口。
那里跳得有点快。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能再想了。现在想这些,只会害死自己。
她开始默背那些路线——藏经阁后库东窗、暗道入口、外宾阁西侧偏房、地下石阶九级、铁门锈蚀有裂痕……她一遍遍过,像背诵最基础的吐纳法,不允许出错。
可背到第三遍时,脑海里突然浮现谢九幽离开时的背影。
玄色锦袍,身形挺拔,步伐稳健,没有回头。
她猛地掐了下掌心,疼意让她清醒。
不行,不能再这样。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画安神符。线条歪斜,灵气稀薄,画到一半就停了,像是耗尽了力气。
她把符纸揉成团,扔进香炉。
然后回到床上,躺下,闭眼。
这一次,她真的睡了一会儿。
梦里她站在地渊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血雾弥漫。她伸手想抓什么,却只握住一片虚空。身后有人唤她名字,声音低沉熟悉,她想回头,却动不了。
惊醒时,天还未亮。
她睁着眼,盯着屋顶。药瓶静静立在案头,光已散去。
她没动,也没坐起。
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唇。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目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