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李明珠出院之后并没有回李家住。
她没有回那个富丽堂皇却冷冰冰的家,没有回那个把她“请”出去又试图把她“请”回来的家,没有回那个她在茶室里被扇了一耳光、在除夕夜独自坐在食堂吃饺子的家。
她住进了御园,那个她和周怀瑾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小小的房子。那个密码是0805、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角落里摆着旧马克杯和翻卷了边的物理习题集的房子。
陈斯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消息。那个房子对李明珠来说,大概已经不是“家”这个概念能囊括的了。那是她的避难所,是她和周怀瑾之间最后一点物理意义上的联结,是她在经历了所有失去之后唯一还能回去的地方。
她选择住在那里,等于选择继续活在他的影子里,活在他曾经呼吸过的空气里,活在他用手指摸过的每一寸墙壁和桌沿之间。陈斯远理解,也不打算去干涉。他没有资格干涉,也不想干涉。
几天后,李明珠到学校来,不是复学,是办理休学。
李明谦之后跟陈斯远说,她打算出去走走,旅旅游,看一看不同的地方,然后没有然后。
李明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欣慰——妹妹终于愿意走出去了,愿意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愿意做一点正常年轻人该做的事情了。他说她看起来状态不错,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不是那种完成任务式的平静,而是真的对即将到来的旅途怀有某种期待。
陈斯远坐在食堂的椅子上,面前的餐盘里饭菜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白膜。他看着那盘冰凉的饭菜,心里下了一个决定。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在脑子里列一张利弊得失的清单。那决定像是早就潜伏在他身体某处的种子,只是在等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而现在时机到了。
他也跟着去。
他不是去“偶遇”的,不是去制造什么浪漫的桥段,不是去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他跟着去,只是因为不放心。
她一个人在外面跑,身体刚刚恢复,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呢?
万一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忽然不舒服了呢?
万一触景生情、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崩溃了却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呢?
他给自己列了一长串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个都站得住脚,每一个都能在任何人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可他心底那个真正的原因,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
那些旅途中的风景,那些她在路上遇见的日出和晚霞,那些她可能会悄悄流下的眼泪和偶尔扬起的笑容,他想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她根本不需要。
他跟着去了海市。
那是周怀瑾安葬的地方,是她把他送回故土的地方。陈斯远远远地站在墓园外面,他看着她的背影独自走进那片沉默的碑林,看着她蹲在某一块墓碑前,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走近。
那是她和他的时间,是任何第三者都不该闯入的领地。
他只是在外面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她靠在墓碑上,他实在不放心拿着花进去。
他们去了高原。
海拔三千多米,她站在白林湖仰头望着那片蓝到不像话的天空,看着她拾起光滑的石块,然后低声喃语,在把那寄予希望的石块扔出。
看着风把五色的经幡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无数个灵魂在头顶窃窃私语。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伸手去触碰那些被风吹得鼓胀的经幡,手指从一块布面上轻轻滑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看着她坐在石头上抱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他在旁边站着替她挡着山口灌过来的冷风,一站就是半个小时。晚上住在条件帐篷,他把自己的毯子给她,生怕她生病,而最后他自己确病倒了。他知道那些的巧合,那些确幸有多难得。
最后,他们来到了C城。
一个温和而缓慢的南方城市,没有海市的潮湿和忧伤,没有高原的壮阔和缺氧。街头种满了黄桷树,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帘一帘的绿色瀑布。空气里有火锅和茉莉花混在一起的气味,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陈斯远本以为这段旅途会像之前一样继续下去——她走走停停,他默默跟随,两个人在心照不宣的距离里共同完成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可他没想到,她到C城,是为了将他驱逐。
李明竑来了。他从京城飞到C城,名义上是过顺便来看看妹妹,但陈斯远不是傻子。李明竑在抵达C城的第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说,可以说是不动声色。
陈斯远不信他不知道京市的事情,他听叙白和聿川说了,李明竑李明谦怎么能不知道,居然还如此能沉得住气。
第二天一早,陈斯远李明竑一起吃过早餐。
“三哥,京城那边的事,不是我的意思。我会回去尽快处理。”陈斯远先开了口。他必须先表态,先把自己的立场摆明了,才能有资格坐下来听对方要说的话。
“嗯,我知道。”李明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斯远,与我而言,你们陈家怎样选择都好,我都支持。我现在只希望小五快乐就行,其他的我不在乎。”
陈斯远听着这话,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这句话听上去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理解和支持的意味,可底下藏着的那个意思,他听出来了。李明竑说的是“你们陈家”,不是“我们”。用的是“我都支持”,不是“我希望你们如何”。这个三哥用一种看似包容的姿态,把自己的立场从整件事情里抽离了出去。
你们陈家的事,我不管;你们怎么选,我都支持。可这种不干预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我不看好,所以我不参与。我不反对,但我也不促成。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而我只要小五快乐。
“况且在我看来,”李明竑隔着杯子边缘看了陈斯远一眼,目光没有攻击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闪躲的穿透力,“有些消息可能反而是好消息。”
陈斯远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每一圈都让他心口的凉意深一分。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李明竑说的“消息”,指的是京城那边传来的、关于陈家内部纷争和张女士暗中运作的那些消息。而这些消息对他来说是拖后腿的麻烦,是让他在李明珠面前显得更加不稳定的减分项,可在李明竑的语境里,它们是“好消息”。因为李明竑根本就不希望他和李明珠在一起。
这些消息对他不利,对李明竑的目的来说,恰恰是有利的。陈斯远终于彻底听明白了李明竑的态度——他不再支持他了,甚至也不再看好他了。
不,不单单是“不看好”,而是一种温和的、体面的、不给任何话柄的彻底退出。李明竑不打算再在他身上押任何筹码了。
陈斯远在想,是什么让李明竑的态度发生了这样的转变。是陈家这段时间内讧不断,让他觉得自己连家族都掌控不住,不配做李家的盟友?
还是这段时间在路上,李明珠始终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李明竑觉得他根本没有机会?
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试探——用这几个月的旅途,用京城那边不断升级的麻烦,用李明珠始终没有松口的态度,来试探他到底有多少耐心、多少诚意、多少能力?
他不知道是哪一个答案,也许三个都有。可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不能让这场对话以“被放弃”作为结局。
“三哥,你知道我的,我不会放弃。”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是强硬,是恳切,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恳切,“至少给我个机会。”
李明竑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水杯,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斯远,你不知道,”李明竑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随意的、闲聊般的轻松,而是换上了一种郑重的、近乎残酷的坦诚,“小五比你我想得更明白。”
他看着陈斯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那个犹豫只持续了两三秒,可对陈斯远来说,那两三秒像是被无限拉长了的慢镜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问过小五,为什么不喜欢你。你知道她怎么回答吗?”
陈斯远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听这个答案,可他必须听。
“小五说,你很好。英俊,聪明,果决,有魄力,有手腕,家世顶级。而且她知道,在京城的世家里,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
陈斯远听着李明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话吐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是被显微镜校准过的评价。
他没想到李明珠对他的评价居然这么高,高到连李明竑在转述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语的分量。英俊,聪明,果决,有魄力,有手腕,家世顶级——她把他身上所有能被世俗标准衡量的价值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