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石窟内,盆火未熄。
橘红色的光在四壁上跳跃,将石洞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颗沉重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天心吹燃火折子,将墙角几盏铜灯一一点亮,幽暗了不知多久的石窟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她回到洞口,看见龙涯安盘膝坐在地上,双目微阖,正在运功疗伤。气息虽弱,却还算平稳。
天心稍稍松了口气,转头望向躺在不远处的武辰君。
阁主一动不动,白发散乱地铺在冰冷的地面上,衣襟上的血迹已干,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天心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武辰君的手腕。指尖触到脉搏的那一瞬,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虽微弱,却还在跳。
“阁主!阁主!”她低声唤着,轻轻摇了摇武辰君的肩。
武辰君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起初是茫然的,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过了片刻,才有了焦距。
她看清了天心的脸,又偏过头,看见不远处闭目运功的龙涯安,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阁主!”
天心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哭,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一份沉甸甸的内疚。
她虽然没有谋害之心,但却有谋害之功。那琴,那箫,那三首曲子,都是她与龙涯安亲手奏出来的。
阁主的白发,阁主的伤,阁主的血都与她有关。
武辰君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苦笑道:“傻孩子,哭什么?”
龙涯安睁开眼,收功起身。他走到近前,关切地望着武辰君,声音诚恳:“前辈,您没事吧?”
武辰君望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真真切切的担忧。
心想:眼前的少年尽不顾身替天心挡下自己的一掌,可见他对天心是那么的深情。
倘若张师然对自己能像眼前的少年对天心一样,那该有多好啊!可他的深情终究给了别人,她恨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
“前辈!前辈!”龙涯安又唤了两声。
武辰君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起手,朝石窟深处指了指:“里面有灵芝仙草,对你的伤大有裨益。”
说着,便要天心扶她进去。
天心连忙扶起武辰君,龙涯安也挣扎着站起来,跟在她们身后,向石窟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淡淡的白雾。拐过一道弯,推开一扇石门,寒气顿时减了大半。
这是一间丈余见方的石室,陈设简朴,一张石榻,一方石几。石几上堆着几只瓷瓶,旁边还放着几株状如云锦的草药,正是灵芝仙草。
武辰君在天心的搀扶下在石榻边坐下,她指着石几上的灵芝,对龙涯安道:“快服用吧!”
龙涯安看了一眼那几株灵芝,又看了看武辰君,摇了摇头:“这是前辈练功服用的丹药,必定十分珍贵。晚辈何德何能,怎敢糟蹋。还是前辈自己用吧!”
武辰君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这些丹药对本宫已无用处。你不必推辞。”她顿了顿,“本宫救你,是另有事相求。”
龙涯安一怔,随即正色道:“前辈说的是哪里话。只要晚辈力所能及,定当竭尽所能。”
武辰君点了点头。
龙涯安不再推辞,取了一株灵芝放入口中。
那味道甘中带苦,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入喉之后,却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将他后背那处被掌力震伤的经脉一点一点地修复着。
武辰君看着他将灵芝服下,转过头,目光落在天心脸上,忽然问了一句让天心猝不及防的话:“孩子,你愿不愿意认本宫为义母?”
天心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武辰君又问:“怎么?不愿意?”
天心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是!弟子自小便是个孤儿,幸得……幸得星辰阁收养,教养成人,传授武功。如今又蒙阁主垂青,弟子……弟子怎么会不愿意!”
她本想说“幸得九星门门主收养”,可“于红娴”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曾经收养她、教她武功的人,如今已成了叛徒。
“母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她郑重地叩下头去。
武辰君伸手扶起她,眼中泛起一丝罕见的柔光:“好。”
“母亲,女儿俗名如何称呼?”天心问。
武辰君看着她,缓缓道:“你既不知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姓什么,那便跟本宫姓武吧!”
天心盈盈下拜:“谢母亲赐姓。”
武辰君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一枚通体乌黑的戒指,拉过天心的手,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那戒指触手温润,戒面上刻着两个古篆小字。
“星辰”。
天心低头一看,不由失声:“这是星辰戒!是阁主的信物。”
武辰君当年创立星辰阁时,曾通令上下:星辰戒乃阁主信物,见此戒如见阁主。
如今,这枚戒指正戴在天心的手指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发慌。
“不错。”武辰君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武天心听令。本宫将星辰阁阁主之位传与你。从现在起,你便是星辰阁第二任阁主。不得推辞。”
她的语气稍缓,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武天心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孩子,本宫大限将至。难道你希望那狼心狗肺的叛徒坐上这个位子吗?”
武天心的眼泪夺眶而出,拼命摇头:“不……不……母亲,您会好起来的。”
武辰君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你要答应本宫,替本宫清理门户。”
武天心哭着,点了点头。
龙涯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恭喜两位。”
武辰君转向他,目光平和。
“你方才答应为本宫做事,可还作数?”
龙涯安肃然道:“自然作数。只要是晚辈力所能及,无不应许。”
“好!”武辰君一字一顿,“本宫要你以摩天殿殿主之名,迎娶星辰阁阁主武天心。”
此言一出,石室中一时寂静。
龙涯安怔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武辰君托付的事,既不是上刀山,也不是下火海,而是这样一件令他欢喜又令他为难的事。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武天心,武天心的脸早已红透,别过头去,不敢看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