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这人的脾气,根扎得深,枝伸得远,但树干从来不弯。
可要是谁在树根底下埋了块石头…他不会绕过去,会直接用根把石头顶开,顶不开就缠上,缠上了就再也不松开。
徐凯就是那块石头。
自从计鸢让他单独辅导这个学生的期末论文,他就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不动声色的、全方位多层次的精神消耗战。
表面上他该上课上课,该改作业改作业,该做饭做饭,该打太极打太极,一切如常。
但只有跟他生活了快二十年的人才能从那些细微的裂缝里看到里面咕嘟咕嘟冒着的泡,每一个泡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某天晚上八点还没吃饭,计鸢去厨房查看情况,一进去就看到韦秦州正逗鱼玩,用手指戳肚子,戳脸,戳尾巴…
“韦秦州。”
“怎么了先生??”
“你再不把鱼鳞刮干净,今晚就跟它一起住水缸。”
“…哦。”
那尾鱼被他单手拎起来,被宰的时候韦秦州还在嘟囔:“对不住了兄弟,实在对不住。”
紧接着厨房里的调味战争进入了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是消极怠工——不放姜丝、老抽倒多、排骨烧苦。
计鸢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把那些难吃的菜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之后端着茶杯去书房批论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让韦秦州非常挫败。
他本意不是想让先生吃难吃的菜,他是想让先生注意到他在生气,然后问他一句:“你怎么了”,然后他就可以把憋了好几个星期的委屈全部倒出来。
但先生不问。
先生只是把他故意烧焦的茄子一块一块地吃完,把他多放了盐的汤一口一口地喝完,把他不放姜丝的腥鱼一筷子一筷子地挑完刺,然后放下筷子说:“今天的菜火候欠了点。”
这种不动声色的应对方式比任何训斥都让他抓狂,他觉得先生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等他自己把气消了。
于是他决定升级手段。
第二阶段是精准打击。
他不再破坏整道菜,而是专门在计鸢最爱吃的几道菜上动手脚。
红烧排骨是先生的心头好,他就故意把排骨炖得偏硬一分——不是咬不动,只是比平时少炖了五分钟,嚼起来要多费一点劲。
清蒸鲈鱼是先生每次加班回来必备的,他就故意在鱼身上多划几刀,蒸出来鱼肉偏散,筷子一夹就碎。
铁观音是先生每天都要喝的,他就把茶叶罐里的茶叶换成同品牌但稍便宜一点的茶,口感差得微乎其微,但先生抿第一口时眉尾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等着先生放下茶杯说一句:“今天的茶不对味”,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引到徐凯身上。
但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抿第二口时把茶杯放下来继续批论文,眉尾再也没动过。
韦秦州把锅铲放在沥水架上,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又涨了一圈,第二天早上打太极时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点。
计鸢做完收势,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最近火气有些大,是不是又在为那个姓徐的学生怄气?”
“不至于。”
转头去厨房盛粥,背影僵得跟块铁板一样。
其次是生活里的精神污染进入了隐蔽阶段。
第一阶段是明面上的捣乱——不清理地漏头发、不扫院子落叶、碗底积水不沥干。
这些幼稚的小动作被计鸢用更幼稚的方式怼了回来——计鸢每天早上比他早起,把他没扫的落叶全部扫干净堆好放在他房门口,让他每次推门都被一堆小山似的枯叶堵住;把他留在碗底的水集中倒进他的保温杯里,扣上盖子;把他缠在地漏上的头发捡出来编成一小段麻花辫压在他新买的书下面。
韦秦州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面对先生前一天留下的无声证据,每一处都像是一面微型公审台,把他的罪证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没有审判词,只有物证。
这种无声的对决让他又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第二阶段他学精了。
他不再搞那种容易被当场破获的明目张胆的破坏,而是把所有的“添堵”都控制在一个模糊的边界上,让先生抓不住具体的把柄,但又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
他把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碎叶都用竹签挑出来。
但扫完之后他把扫帚搁在石凳上,离院墙只差一寸的距离,一阵风吹来,扫帚啪地摔在地上,横在正厅门口。
他每次洗完碗都用干毛巾把碗碟擦得锃亮,再按大小摞得严丝合缝。
但他把盐罐和糖罐的陶瓷罐身调换了盖子——盐罐盖了画着甘蔗的糖盖,糖罐盖了画着海盐结晶的盐盖。
他拿小刷子把地漏刷得一尘不染。
但他把自己的旧牙刷和先生的牙刷并排插在同一个陶瓷杯里,牙刷柄上刻着两个人的姓氏缩写,他把两把牙刷的手柄朝外转了九十度,看上去一模一样。
计鸢当天早上刷牙时拿起其中一把,犹豫了一下又换回另一把。
晚上韦秦州终于憋不住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先生:“先生,牙刷的事您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计鸢把涮完的茶海放在台面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他:“牙刷是小事,菜里不放姜丝也是小事,你心里有事不跟我说,这才是大事。”
韦秦州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出门买了一大块鲜牛肉回来,在厨房里把木槌抡得震天响,当晚端上桌的牛肉丸弹性极佳,是徐凯入门以来计鸢吃的最可口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