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的水声越来越近。
林雪衣脚步踉跄地绕过一块湿滑的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三十丈高的断崖上倾泻而下,水幕宽约五丈,砸落在下方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雾。
瀑布后方,岩壁凹进,形成一个天然的石洞。
洞口被水幕完全遮蔽,从外部看去只能看到一面岩壁。
这就是联络点。
林雪衣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段路。
她咬紧牙关,抱紧怀中的呦呦,踏入潭水。
水冷刺骨。
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本就僵硬的身体冻住。
潭水不深,没至腰际。
她一步步向前蹚去,水流冲刷着她的双腿,每一步都在消耗她最后的力气。
走到瀑布下方时,水幕从头顶倾泻而下,浇了她满身。
她没有躲,也没有力气躲。
低着头,穿过水幕。
水流的冲击让她险些摔倒,她下意识将呦呦护在怀中,用后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一步。两步。三步。
穿了过去。
石洞不大,约两丈见方,地面干燥。
角落里堆着一些基本的生存物资——干粮、水囊、几瓶低阶疗伤丹药,以及一枚固定的传讯法阵。
法阵刻在石壁上,以冰蓝色符文勾勒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显然很久没有人用过。
林雪衣将呦呦轻轻放在地上,自己靠着石壁滑坐下来。
她伸手去够石壁上的传讯法阵,手指颤抖得厉害。
够到了。
指尖触到符文的一刻,她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灌入法阵。
符文亮起。
冰蓝色的光芒在石壁上流转,法阵启动。
林雪衣的嘴唇翕动,用近乎气声的音量说出了一串加密的联络代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代码报完,她又挤出一句话。
"紧急求援……魂泣沼泽西北……瀑布联络点……真传弟子林雪衣……重伤……"
声音断在那里。
法阵将信息捕捉,转化为灵力波动,向西北方向急速传去。
林雪衣的手从法阵上滑落。
她靠着石壁,大口喘息。
视线开始模糊。
洞壁的纹路在她眼中晃动,瀑布的水声变得遥远而失真。
她知道自己要撑不住了。
灵力枯竭,精血亏损,经脉中残存的几丝灵力正在乱窜,没有供给,没有引导。
身体的极限到了。
她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呦呦。
星鹿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呦呦……"她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呓语。
她想抬手摸摸它手臂抬到一半,失去了力气。
她的头缓缓垂下去,靠着石壁,意识坠入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刻,她感觉到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发暖。
那温暖极其微弱,像一点萤火。
是呦呦。
星鹿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星辉,将那点微光送入林雪衣的心脉。
不是为了自救。
是为了护住她的心脉不断。
星光在林雪衣胸腔中缓缓流转,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然后呦呦也闭上了眼。
一鹿一人,靠着冰冷的石壁,在瀑布后的暗洞中,一动不动。
水幕在洞外不停地倾泻。
时间过去。
不知多久。
石洞外的水雾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来自高空,穿透了瀑布的水声,在石壁间引起一阵轻微的共振。
随后,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瀑布上方的天空。
一艘银色飞舟破开云层,船身长约十丈,通体银白色,两侧各刻着一柄交叉的长剑——霜剑阁的徽记。
飞舟在瀑布上空悬停。
舟身底部散发出柔和的冰蓝色灵光,向下扫过潭水和瀑布,锁定石洞位置。
飞舟侧面舱门打开。
三道白色身影从舱中掠出,动作利落,修为不俗。
三人均是霜剑阁白衣弟子装扮,两男一女,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修为在金丹中期。
三人穿过瀑布水幕,进入石洞。
打头的女弟子一眼看到靠在石壁上昏迷的林雪衣,面色一变。
"在这里!快!"
两名男弟子迅速上前,一人探林雪衣的脉搏,一人检查她的伤势。
"灵力枯竭,精血亏损严重,经脉有逆流的痕迹……幸亏心脉处有一丝外来的灵力在维持,否则撑不到现在。"
女弟子蹲下身,目光落在林雪衣身旁那团小小的银色身影上。
她愣了一下。
"这是……灵鹿?"
一名男弟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不是普通灵鹿。
角上有星纹残痕。
这可能是星鹿。"
"星鹿?"女弟子眉头微皱。"这种灵兽早已绝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别管这些。"男弟子看向洞口。"长老到了。"
瀑布水幕被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中劈开。
一个身影穿过水幕,踏入石洞。
来者是一名中年女修,身着霜剑阁长老的制式冰蓝法袍,鬓角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目光锐利。
凌霜。霜剑阁长老,林雪衣的师尊。
她进洞后没有说话,先扫了一眼全场。
目光从林雪衣身上掠过,又落在呦呦身上,停了两息。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讶异。
随即恢复如常。
她走到林雪衣身前,蹲身,右手两指搭上弟子的手腕。
一缕精纯的灵力探入。
三息后,凌霜收回手指。
"灵力枯竭,精血损伤过半,经脉有三处撕裂,魂神轻度不稳。"
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诊断书。
"心脉处那缕星辉撑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来的再晚两个时辰,神仙也难救。"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三名弟子。
"把人带上飞舟,送入疗伤阵法。
那只鹿也带上来,小心些,别碰它的角。"
两名男弟子小心翼翼地将林雪衣抬起。女弟子捧起呦呦,动作极轻。
一行人穿过水幕,登上飞舟。
飞舟舱内空间宽敞,设有专门的疗伤阵法室。
阵法以冰蓝色符石为基,灵力流转稳定温和。
林雪衣被安置在阵法中央的玉床上,冰蓝色的灵光从四面八方笼罩住她的身体。
阵法启动,温和的灵力开始缓慢地修补她干瘪的经脉,补充枯竭的灵力。
呦呦被放在一旁的软垫上,单独有一个小型的聚灵阵为它续命。
凌霜站在阵法室外,透过阵法屏障看着里面。
她的目光久久停在呦呦身上。
星鹿。
她在霜剑阁的典籍中读到过这种灵兽的记载,但从未亲眼见过。
而且这只星鹿的状态很不对。
血脉气息紊乱,神魂有裂痕,最关键的是——它身上残留着一丝极其特殊的能量波动,与霜剑阁任何已知的灵力体系都不相同。
那丝波动很淡,几乎不可察。
但凌霜察觉到了。
她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半个时辰后,阵法室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雪衣的手指动了。
她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入目是飞舟舱顶的银白色金属穹顶,以及疗伤阵法冰蓝色的柔和光芒。
她身体猛地一绷,本能地想要起身。
阵法的灵力压制让她重新躺回玉床。
"别动。"
凌霜的声音从阵法室外传来,冷淡而平稳。
林雪衣偏过头,看到了站在屏障外的师尊。
"师尊……"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声。
凌霜走进阵法室,在她床边站定。
"你的伤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程度。现在不许乱动"
林雪衣没有听。
她撑着玉床坐起来,经脉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额头渗出冷汗。
"师尊,我有重要情报必须立刻汇报。凌霜看着她,没有阻止。
"说"
林雪衣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她从血莲教在魂泣沼泽布局开始说起。
赤炼带队设伏。
那个叫"容器"的东西。
血色阵法。
陆明的出现。
陆明动用了某种力量,强行覆写了阵法核心,中断了"容器"的降临。
代价是自身。
他的身体化为玉像,一道寂灭场域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封压了阵法残余的一切。
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状态,玉像就保持着什么状态。
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平静。
灵魂波动为零。
不是昏迷,不是沉睡。是彻底的寂灭。
但她没有移走玉像。
她用师门赐予的高阶封禁玉简将玉像和场域一同封存,留在沼泽原地。
她把封禁的具体位置、法阵结构、玉简的编码全部报了出来。
然后她说到了血莲教。
赤炼没有真正离开。他在撤离后折返。
她离开沼泽时,赤炼很可能已经回到了封禁所在地。
还有幕后主使。"千面"。
这个名字是陆明在沼泽中提到的。
血莲教这一系列行动的幕后策划者,筹划多年,目标就是那个"容器"。
容器虽然毁损了,但千面不会就此罢休。
最后,她说到了呦呦。
这只星鹿是陆明的契约灵宠。
它在战斗中拼死冲击血色阵法,神魂出现裂痕,命悬一线。
林雪衣说完,靠回床柱上,喘息粗重。
凌霜一直沉默地听着,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有眉头在听到"寂灭场域"和"千面"两个词时微微皱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数息。
凌霜转身走出阵法室,来到飞舟中舱的传讯法阵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身份令牌,嵌入法阵凹槽。
凌霜双手结印,口中快速念出一段加密咒文。
法阵将她的灵力转化为加密波纹,向霜剑阁宗门方向发出。
内容简洁。
魂泣沼泽战况全报。
容器。
寂灭玉像。
血莲教千面。
星鹿。
封禁坐标。
林雪衣重伤,己接应。
发出后,凌霜站在法阵前等待。
飞舟在空中平稳前行,舱外云层翻涌。
约莫一刻钟后,法阵上亮起回讯的冰蓝色光芒。
凌霜俯身查看。
回讯不长。
她看完后,直起身,走回阵法室。
林雪衣还醒着。
"宗门回令到了。"凌霜说。
林雪衣撑起身子。
"宗门已紧急联络天机阁,核实'千面'的情报。
同时派出精锐小队暗中前往沼泽,监控玉像区域。
不会打草惊蛇,但确保玉像不会落入血莲教之手。"
林雪衣微微松了口气。
"我的任务呢?"
凌霜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什么状态自己清楚。强行去沼泽,只会拖累别人。"
林雪衣沉默了。
她知道师尊说的是对的。
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自保都勉强。
去了沼泽,除了添乱没有任何意义。
"你的任务是留在飞舟上养伤。"凌霜继续说。"宗门会派御兽院的执事过来,配合你救治那只星鹿。"
"星鹿?"
"那只鹿不简单。"凌霜的目光向旁边软垫上的呦呦扫了一眼。"它的血脉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深厚,神魂虽有裂痕,但结构特殊,不像是普通灵兽。
而且它身上残留着一丝我无法辨识的能量波动。"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雪衣。
"如果它是陆明的契约灵宠,契约双方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层面的意识联结。
哪怕陆明现在处于寂灭状态,这只鹿的神魂深处也许还残留着与陆明相关的信息碎片。"
林雪衣听懂了。
宗门不只是要救呦呦的命,更想通过呦呦获取更多关于陆明、关于血莲教、关于那场沼泽之战真相的情报。
"御兽院的执事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最多半日。"凌霜说完,顿了一下。"在那之前,你专心恢复。
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强行运转灵力。"
她转身走出阵法室,脚步声在舱道里渐渐远去。
阵法室内安静下来。
冰蓝色的灵光柔和地包裹着林雪衣的身体,修补着她的伤势。
她靠在床柱上,偏过头,看向软垫上的呦呦。
星鹿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起伏,呼吸比之前稍微稳定了一些。
小型聚灵阵在它身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灵力供给。
断了一根的鹿角上,星纹黯淡到几乎不可见。
林雪衣盯着那些残存的星纹看了很久。
她想起沼泽里,陆明化为玉像前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平静。
还有一丝她当时没能读懂、现在才明白的东西。
是托付。
他把呦呦托付给了她。
林雪衣闭上眼,又睁开。
她不再看玉床,不再看阵法的光芒,只看着呦呦。
她要治好这只鹿。
不只是为了宗门的任务,不只是为了情报。
她要找到唤醒陆明的方法。
如果呦呦和陆明之间存在契约联结,如果那丝联结还残存着什么,她要找到它。
飞舟穿行在云层之上,舱外风声细微。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飞舟微微一震,速度放缓。
林雪衣睁开眼。
舱道里传来脚步声。
两名白衣弟子引着一人走入阵法室。
来者是名中年男子,身着霜剑阁御兽院的制式青灰法袍,袖口绣着一只灵兽纹样。
面相温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他进屋后先向林雪衣点头致意,没有多话,径直走到呦呦身旁蹲下。
双手悬在星鹿上方三寸处,掌心向下,一缕极为柔和的青色灵力从指尖渗出。
不是治疗,是探查。
那缕灵力像触手一样缓慢地没入呦呦体内,逐一探过经脉、丹田、神魂。
探查持续了约半盏茶的时间。
男子收回双手,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凝重。
他转向林雪衣,开口前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凌霜。
凌霜微微颔首,示意他直说。
男子看向林雪衣。
"这只星鹿的神魂损伤比我预想的复杂。"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它神魂里的裂痕不是外伤造成的。
是某种主动性的灵魂释放——它曾经把自身神魂的一部分强行外放出去,而且外放的那部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