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更迭,朝夕轮转,生命的沙漏从不停歇。
自玉哨旧事苏醒、一声阿晋唤回十年情深后,孟初薰的神智愈发清明,可身体的衰败速度,也骤然加快。像是耗尽了余生所有的气力,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与执念,等来一场迟来的相认,便再无余力对抗宿命。
她日渐倦怠,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浅浅昏睡,清醒的时刻屈指可数。连抬手的力道都消散殆尽,往日里能轻轻攥住他衣袖的指尖,如今只能无力蜷曲,呼吸绵长微弱,胸口的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大限,近在眼前。
这一日午后,天光静好,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平铺进病房,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冷寒凉,是她这段时日以来,状态最好的片刻。
孟初薰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病痛的疲惫,只剩一片通透的平静与释然。她侧头看向沙发上玩耍的两个孩子,眼底漾起柔软的暖意,随即轻声开口,嗓音虚弱却温和:“程宇,程浩,先跟着舅舅回去好不好?妈妈和顾叔叔,说几句话。”
两个孩子格外懂事,早已察觉妈妈身体极差,乖乖点头,没有哭闹纠缠。孟文安闻声走进病房,看着妹妹苍白通透的面容,心底酸涩汹涌,却不敢多言,只轻轻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柔声叮嘱他们听话,转身带两人离开,轻轻带上病房门。
喧闹尽数褪去,病房彻底归于安静。
一室暖阳,寂寂无声,只剩下她与顾晋修,独处这最后的温柔天地。
顾晋修坐在病床边,一直凝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亦是藏不住的惶恐。他早已预感别离将至,可始终不肯坦然接受,只能一寸寸贪恋着她尚且鲜活的气息,妄图留住这转瞬即逝的圆满。
孟初薰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憔悴疲惫的脸上。这十日寸步不离的守候,熬得他眼底青黑深重,身形愈发清瘦,昔日温润挺拔的眉眼,覆上了洗不去的倦怠与沧桑。
她轻轻抬眸,静静看着他,看这个等了她十年、爱了她十年、为她崩溃落泪、为她倾尽温柔的少年。隔了漫漫岁月,历经生死别离,兜兜转转,终究是辜负了他满腔赤诚,亏欠了他十载相思。
“阿晋。”
她再次轻声唤他,语气平静温柔,没有哽咽,没有酸涩,只剩尘埃落定的平和。
顾晋修心口骤然一紧,俯身靠近她,指尖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在。”
孟初薰缓缓敛了敛眸,气息微弱却字字郑重,开启了此生最后一番嘱托。
“我知道,我撑不住多久了。”
没有铺垫,没有避讳,她坦然道出既定的结局,语气通透释然,听不出半分惧怕,只有对尘世最后的牵挂。
顾晋修身躯猛地一颤,喉间瞬间哽住,眼眶转瞬泛红。他想摇头否认,想开口安抚,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片死寂的酸涩,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两个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牵挂。”孟初薰的目光温柔落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慈母的柔软,“我走之后,能不能拜托你,好好照顾他们?”
“不用你视若己出,不用你百般纵容,只求你护他们平安长大,教他们明辨是非,让他们衣食无忧、岁岁安稳,别让他们受委屈,别让他们无人庇护。”
这是一个母亲最卑微、最郑重的托孤。
她独自护了孩子数年,到生命尽头,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孩子还有顾晋修。有托付孩子他就会好好活。
顾晋修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翻涌,重重颔首,声音破碎坚定:“我答应你。我会护他们一生周全,视若珍宝,倾尽所有,护他们一世无忧。”
“嗯。”孟初薰浅浅应声,眼底的大石稍稍落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严肃,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执拗,“还有,阿晋,你答应我。”
“我走之后,你不许消沉度日,不许自我折磨,更不许……再寻死。”
她隐约知晓,这十年他过得荒芜孤寂,知晓她的离去曾是他跨不过的绝境,知晓他骨子里藏着偏执决绝。她怕她的离开,会彻底摧毁他残存的念想,怕他为她困死一生、荒废余生。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念想,好好看遍这世间山河,岁岁平安,顺遂无忧。不许再为我执念,不许再为我停留。”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是她临终最温柔、也最严苛的叮嘱。
顾晋修喉头剧烈滚动,泪水终于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灼人。他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无力时刻,只能哽咽应声:“好……我答应你。我好好活,我替你好好活。只求你,别丢下我。”
情深至此,卑微入骨。
孟初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隐忍落泪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酸涩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的释然。
她耗费全身仅存的力气,缓缓抬起轻飘飘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他憔悴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她慢慢摩挲着他的眉眼,拂去他眼角的湿痕,动作温柔缱绻,像是在告别她此生唯一的深爱与执念。
阳光温柔落在她苍白恬静的脸上,淡化了病痛的憔悴,只余下纯粹干净的温柔。
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极释然的笑意,温柔恬淡,惊艳了最后的人间时光。
十年亏欠,十年错过,十年辜负,到此一笔勾销。
她轻声启唇,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落得温柔又决绝,许下跨越轮回的约定。
“阿晋,此生,辛苦你等我了。对不起”
“若有来生,换我等你。”
话音轻轻落地,消散在温柔的风里,定格在绵长的时光里。
抬手的力道骤然散尽,她温柔抚着他脸颊的手,缓缓、缓缓垂落,轻轻搭在被褥之上,再无动静。
那双盛满了温柔、愧疚、爱意与释然的眼眸,轻轻阖上,长长的睫毛安静覆在眼睑,再无翕动。
呼吸骤然微弱,而后彻底停滞。
窗外暖阳和煦,静静铺满她的眉眼身躯,温柔地包裹着她单薄的身子。她唇角还凝着浅浅笑意,面容恬静安然,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离别的苦涩,看起来安详平和,仿佛只是倦极沉沉睡去,而非永久别离。
人间再无孟初薰,世间再无孟椿枫。
那个被困在病痛与失忆里、隐忍坚强半生的姑娘,终于卸下了所有疲惫、所有苦楚、所有执念,彻底解脱,归于安宁。
病房死寂无声,连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都仿佛变得遥远、虚无,轻飘飘地落在耳畔,再也刺不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顾晋修保持着俯身凝望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瞬间被时光封冻。方才还温热相依的指尖骤然冰凉,眼前人眉眼安然、笑意未散,可那鲜活的气息、微弱的呼吸、温柔的回应,尽数彻底消散。他眼底所有的光亮、温柔、期许轰然熄灭,沦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荒芜,没有波澜,没有剧痛,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沉沉覆满四肢百骸。
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控嘶吼,甚至连一丝颤抖都变得极轻。极致的悲痛从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是无声无息的凋零,是魂魄被生生抽空的荒芜。十年相思、十年等候、十年隐忍、朝夕相守的温柔,在这一刻彻底清零,世间再无他可以奔赴、可以守护的归宿。
周身的暖意彻底散尽,彻骨寒凉从脚底窜遍全身,血液近乎凝滞,四肢僵硬麻木。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定定凝望着床上安详沉睡的人,视线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唇角未散的笑意,贪婪又卑微,一遍遍复刻刻进骨血的模样,生怕岁月冲刷、时光模糊,让他连回忆都抓不住。窗外暖阳盛大温柔,可半点落不进他心底,他的世界,早已彻底入冬,万古皆寒。
他熬过了十年离别荒芜,守住了最后的朝夕陪伴,认认真真听完她所有嘱托,牢牢记下她的所有期许,赌上余生答应她好好活下去。他赢过了等待,熬过了隐忍,兑现了年少的守护诺言,可命运最残忍的馈赠,是让他圆满所有过程,却永远输掉结局,彻底失去了他的小风,失去了他此生唯一的岁岁年年、人间烟火。
“若有来生,换我等你。”
这句温柔的来生之约,轻飘飘落在时光里,成了困住他余生的枷锁,是救赎,也是最残忍的羁绊。
此后人间山河辽阔,岁月漫长无期。他会恪守诺言,好好活着,护两个孩子岁岁安稳,看遍世间山河烟火,好好替她走完未尽的人生。可岁岁朝夕,四季轮回,无人再为他奔赴,无人再唤他一声阿晋,无人再予他半分温柔暖意。
余下漫漫余生,唯有回忆为伴,执念为囚,他孤身一人,守着十年深情、一场来生空约,岁岁孤行,年年追忆,终老荒芜,此生再无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