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我伸手戳着袋子。
招娣从袋子里拿出来,推了颗糖过来,“我阿妈寄回来的糖,你尝尝看。”
我拆开了包装袋,纸很薄,窸窣地响了一声,“怎么这里面还有纸?”我小心地剥开那层半透明的糯米纸。
“这纸可以吃,梅珍说直接塞嘴里就行了。”
我丢进嘴里,先传来的是一丝米粉的涩香。橘子的甜味充斥口腔,糯米纸粘在舌头上化得快,隐隐粘着。糖体软韧,牙齿陷进去,软糖慢慢合拢,酸甜在口腔中打转。
"你阿妈寄了多少?"
她伸出手指比划,"四十五颗。我一颗一颗数过。”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娟婶把梅珍送过来的萝卜腌成条,脆生生的。我递了一根给招娣,她咬了一口,脸皱成一团,"酸的牙都要掉嘞。"她眯着眼,却还是忍着咽了下去,末了还舔了舔嘴唇上挂着的汁水。
课间三个人一起去厕所,招娣走中间,左手挽着梅珍,右手挽着我。
招娣的胳膊肘拐到我腰上,"疼。"我说。
"忍着。"她没松劲,把我和梅珍拉得更紧实了。
梅珍笑得弯了腰,顺着力拉着我们往下坠。三个人晃晃悠悠地下了楼梯,走不成直线。
招娣说,"你们两个太重了。"
"你才重。"梅珍说。
"我最轻。"
"你最有劲。"我的胳膊肘轻轻地拐了招娣一下。
晚饭阿嬷炒了鸡蛋,黄黄的铺在盘子里。娟婶抱着娃娃坐在桌边,娃娃手伸过去够不着筷子,急得身子往前倾,嘴一瘪要哭。娟婶掰了一小块鸡蛋塞他嘴里,他咂巴着吃,不哭了。
我扒着饭,想着白天招娣说的:"我阿公腌的咸菜比这个更适口,配粥正好。"她说的时候又把手伸进袋子里拿了根萝卜。
阿嬷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今天学得咋样?"
"还行,学了新课。"
"学得进去不?"
"学得进去。"
娟婶在旁边"嗯"了一声,娃娃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娟婶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提起来搁在腿上,"招娣她阿公身子骨还行?"
"不知道,她没跟我讲。"
娟婶低头看娃娃,娃娃也笑着她,口水挂在下巴上。娟婶拿手背擦了擦,"老人带孩子,大了就带不动了。"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饭扒完。窗外有鸟叫,分不清是什么鸟,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第二天上午,招娣的座位空着。
椅子的靠背往前倾,搁在她前桌的桌沿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放,我等到第一节上课,身旁的位子还是空的。林老师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开始讲课。
下课后梅珍凑了过来,"她请假了?"
"昨天没听见她说。"
"中午去问问?"
"问谁?"
"她阿公。"
我没说话,梅珍也没再说,拿笔在我的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涂掉了。
午饭我吃得快。阿嬷在灶房洗碗。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热。娟婶抱着娃娃出来晒太阳,娃娃被放在地上爬,抓了一把土又扬了,土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笑得更欢了,又抓一把。
"娟婶,招娣今天没来学校。"
娟婶应了一声后把娃娃抓土的手拍开,娃娃不理她,爬了几下。
"我想去看看。"
阿嬷从灶房里探出头,太阳在她脸上照出细纹,"晚上放学再去,白天热,下午还要上课,等会儿赶不赢。"
"我跟梅珍一起。"
娟婶站起来,一只手把乱爬的娃娃揽过来,抱住,走进灶房后,另一只手拿起了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腌萝卜,"到时候顺路,记得拿这个过去给你外公,你跟以前一样喊阿公就行。"
我接过来,把玻璃罐收进书包。
等到放学后,我和梅珍一起走。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拖在路上。梅珍带了她阿妈腌的梅子,装在一个小布袋里,说是给招娣阿公润喉的。我给她带了阿嬷炒的南瓜子,用纸包着,揣在口袋里。
走了一段路,梅珍开口了:"她给你看信里的内容没?"
"什么信?"我踢了踢土。
"没事。"梅珍把手放到头后面,仰着头往前走,"她给你看了之后我们再聊这个吧。对了,那软糖真好吃啊。"
"从县里寄回来的糖,肯定好吃。”
"你说,她为什么不舍得吃,反而要让我们帮她尝味呢?"
“她自己没吃吗?”
“我没见她尝过。”
"可能她阿妈信里面写了吧。"我说完又踢了一脚土,土块滚到路边的沟里。
"没写。要是写了我就不问你了。"
"哦。"我顿了一下,"我给她尝了脆萝卜,你带过来的那个做出来的。"
"酸不酸?"
"她脸都皱了。"
"她还吃不吃?
"吃了。"
梅珍跟我不大不小地笑闹着。
走到两棵樟树底下,我抬头看了一眼,被落日照得发黄的云铺在天边,一堆一堆的没有尽头。梅珍拉着我的手往右拐,走到了招娣家。
院门大敞着。
招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有水印子,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溅的。头发披散着,没扎,垂在脖子两边。
"你们怎么来了?"
"你今天没去。"梅珍说。
"哦。"招娣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那里沉了下,"我阿公昨晚咳了一夜,我守着他。"
"他现在刚睡着?"我问。
"嗯,刚睡着。"
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印,揉了一下眼睛,手上的水没擦干,揉完了眼眶更红了。我问她是不是哭了,她说没有,肥皂水溅进眼里。
"我们带了东西。"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包的南瓜子。梅珍把布袋递过去,"我妈腌的梅子,润喉。"
招娣接过来,没仔细看,搁在了脚边,"坐会儿?"
院子里只有一个木头墩子的矮凳,被坐得发亮。招娣让我坐,她自己跟梅珍蹲在旁边。招娣含了一个梅子进嘴里。
"怎么这个也是酸的。"她说。
"润喉。"
"我阿公不吃酸。"招娣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头,指甲缝里还有的残渣,"我也不爱吃。"
"那你老带酸野。"我说。
招娣把核吐在地上,笑着磕了个瓜子,"以前爱吃,现在带习惯了。"瓜子仁炒得焦香,壳上带着点盐粒的粗粝。
我们嗑起了瓜子,相顾无言。
屋里传来闷闷的咳嗽声,像是从被子里压出来的,咳了两声停了,又紧接着大咳了几声。招娣站起来,急急忙忙地进去了。
盆里的水还冒着泡,衣服泡在里面,一件灰布衫,一条裤子,还有几件小的。边上搁着一块肥皂,用了一半,边沿软了。
里面传来水声,碰着碗沿的声音,招娣压低了的声音:"阿公,喝水。"
我听不见答话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招娣走了出来,手上沾着黄色的药渍,她在裤腿上擦了擦,"好些了,喝了药能睡一阵。"
梅珍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招娣看了看盆里的衣服,"洗完今天的活就干完了。"她蹲回去,手在水里搅着,搓了几下,泡沫散了"你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我可以教你今天讲的功课。"我问。
"晚上我自己再看看书。"
梅珍连忙问道, "你明天来不来?"
“看情况吧。”招娣把衣服拧干。
临走前,她站起来,从屋里拎出一个袋子,我看清是橘子软糖。她用手数着,分成三份,塞给我和梅珍,"你们拿走,多的那份带给水生。"
"你不吃?"梅珍问。
她把数好的那份糖往我书包里倒,几颗橘子色的软糖滚进去,碰着玻璃罐。
"你不爱吃吗?"我问。
她没答,伸手轻轻推着我,我站着没动,她又推了一下,这次重了些。"你俩快走啦,等会天黑了。"
梅珍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招娣看见我们走出院外后转身回去蹲在盆边,手伸进水里,捞着衣服,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天已经暗了一层,我扭头看她。
梅珍走在前面,"真好吃。"
"她阿妈给她写的那封信里面讲了什么?"
我笃定地说出口, "招娣一定跟你说了。"
梅珍没承认,也没否认,默默地又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招娣会告诉你的。"
走了一段路,梅珍忽然停了,从书包里掏出她那份的糖,胡乱塞进我手里,有几颗掉在地上,滚进了草丛里:
"你拿着。"
"你……不爱吃?"我把手里的糖放进书包,弯腰去捡掉下来的那些。
她没答,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我弯腰去捡地上的糖,再抬头时,她已经拐过了路口。天边的云散了,太阳落到山后面去。
我走到樟树下又折了回去。招娣家院门没关严,还有一条缝,我凑进去瞧,她不在院子里,屋里没点灯,黑得看不清。
书包里的玻璃罐和糖撞在一起,零零散散地响了一路。我伸手进去把糖拢到一边,让它们别再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