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青璃的蛊毒已经彻底清除,身子虽还弱着,精神却好了许多。每日除了调息,便抱着师父给的古籍抄录阵图,笔尖落在纸上,横竖撇捺都稳得很。
展元在一旁陪着她。他看不懂那些曲曲折折的阵纹,也不问,只安安静静地翻自己的书,时不时给她添一盏热茶。
窗外的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的天空。风一吹,便有几片残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轻得像梦。
日子过得平静,像是山涧的流水,慢悠悠的。
直到那日清晨,一只羽色灰褐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栖云谷的哨塔上,带来了东璃的急报。
段飞看完信,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出什么事了?”叶星彤正从廊下走过,见他神色不对,停下脚步问。
段飞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边境出事了。游牧部族这半个月来连续三次犯边,劫掠了三个边城,伤了不少百姓。”
叶星彤皱眉:“游牧?往年他们都是秋深了才南下劫掠,今年怎么拖到这会儿才来?”
“不是晚不晚的事。”段飞摇头,“信是我爹当年的旧部送来的,说游牧这次打法不对,往常抢完东西就走,从不恋战,这次竟然还占了两个隘口,派人守着不走了。写信的人跟了我爹很多年,他说,怀疑有中原人在背后给他们出主意。”
叶星彤的眉头拧了起来。
游牧部族骁勇善战,但向来散漫,打得了硬仗却守不住地盘。若是真有中原人在背后指点……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还有更糟的。”段飞顿了顿,脸色更沉了些,“边城守将是周宗远的族侄,听说游牧大军压境,带着家眷连夜跑了。现在军中无主,全靠我爹的旧部在顶着。”
叶星彤一怔:“跑了?”
主将弃城而逃,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那守将是周宗远的人,有丞相撑腰,怎么会跑?
“他不怕朝廷追责?”她脱口而出,“周宗远就不管他这个族侄?”
段飞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得很。
“周宗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自己都死了。”
叶星彤猛地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上个月我去东璃禁地取药的时候,就听说了。”段飞的手指微微收紧,“东璃的丞相,暴毙了。对外说是心疾突发,死在密室里。可哪有那么巧的事?他正当盛年,平日里身体好得很,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叶星彤怔住了。
这位周宗远她太清楚了,权倾朝野多年。段飞的父亲当年镇守边境,就是被他陷害通敌叛国,关在大牢里没等到平反,就死在了狱中。
仇人横死,按说该拍手称快。
可段飞脸上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沉沉的寒意。
她也笑不出来。
周宗远死了,边境守将跑了,游牧又来得古怪……这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守将才敢跑。”叶星彤喃喃道,“丞相一死,树倒猢狲散,他没了靠山,怕朝廷追责,干脆弃城跑了。”
“嗯。”段飞点头,“如今东璃朝堂乱成一团,太子年轻,压不住阵脚。边境那边更是群龙无首,我爹的旧部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很沉:“所以我必须尽快赶过去。”
“陛下什么反应?”她问。
“还能有什么反应。”段飞嗤了一声,“皇帝本就优柔寡断,丞相一死,朝堂更乱了。太子年轻,压不住阵脚。我之前还只当是朝堂内斗,可现在游牧突然这么闹一出……”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我总觉得,这两件事,不是没关系的。”
两人正说着,洛雨烟也走了过来,听到这话眉头紧锁:“游牧犯边?不会是……之前我们担心的事,应验了吧?”
议事厅里,人陆续到齐了。
洛朝阳坐在主位上,听完段飞的禀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没说话。
“师父,”段飞率先开口,“弟子想回东璃一趟。当年跟随父亲的旧部还在边境戍守,如今丞相一死,守将也跑了,边境群龙无首,弟子放心不下。”
洛朝阳抬眼看向他:“你想去,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东璃现在水很浑。丞相死得蹊跷,游牧又来得古怪,你回去,只怕不止是守边境那么简单。”
“弟子明白。”段飞点头,“弟子回去,是守边,不是查案。仇人既然已经死了,段家的仇也就算了。弟子只想弄清楚,游牧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真要是赫连昌那老贼……新账旧账一起算。”
众人听到“赫连昌”三个字,都安静了下来。
四国会盟后,赫连昌失势出逃,一直没有落网。谁都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大师兄,”白昊然忍不住开口,“你怀疑是赫连昌躲在游牧背后?可他一个西凛人,怎么能指挥得动游牧部族?”
“有什么不可能的。”洛雨烟冷笑一声,“赫连昌那老狐狸,什么事做不出来?他在西凛经营那么多年,什么门路没有?如今失势了就跑去跟游牧合作,太正常了。游牧缺粮食缺铁器,赫连昌缺兵少将,正好一拍即合。”
“可他图什么呢?”白昊然还是想不通,“就为了抢几座边城?”
“抢边城是小,乱四国是大。”叶星彤缓缓开口,“你们想,东璃丞相一死,朝堂动荡,边境无人主持;游牧再这么一闹,东璃势必得调兵遣将。到时候其他几国呢?西凛本来就不稳,北渊呢?南昭呢?谁会眼睁睁看着邻居家里失火而不做防备?”
她话音落下,厅里更静了。
大家都听出了她的意思。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边境劫掠,而是一个局。
从东璃丞相遇刺开始,一步步把四国都拖下水。
“你的意思是……”段飞盯着她,“赫连昌想趁乱搞事?”
“不止是搞事。”叶星彤摇头,“他是想把水搅浑,浑到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他好从中渔利。甚至……把四国会盟形成的局面彻底掀翻。”
洛朝阳终于开口了。
“星彤说得有道理。”他的声音沉缓,“赫连昌此人,野心极大,也极能隐忍。四国会盟断了他的路,他绝不会甘心。若是真让他跟游牧部族搭上了线,那就不是东璃一国的事了。”
他环视众人:“这只是东璃的情况。其他几国,最近也不太平。展元,北渊那边你最清楚,你来说说。”
展元点点头:“北渊也不稳。二皇子圈禁中还不安分,暗地散布谣言;加上卢道源带走布防图的事还没完全理顺,边境人心惶惶。”
“西凛呢?”洛雨烟问,“赫连昌的旧部还在闹?”
洛朝阳微微蹙眉:“嗯。小皇帝毕竟年轻,压不住场面。最近西凛朝堂上风声很紧,都在说东璃和北渊要开战,有人撺掇着往西凛边境调兵。”
“那南昭呢?”白昊然又问。
叶星彤沉默了一下,才道:“南昭太子……也在往边境增兵。”
众人都是一愣。
“他想干什么?”段飞皱眉,“趁火打劫?”
叶星彤微微摇头,语气复杂:“太子殿下一直想往北扩张。如今北边一乱,他只怕是觉得……机会来了。”
厅里一片死寂。
东璃乱,北渊防,西凛疑,南昭动。
四国,竟然都因为大大小小的缘由,在往边境调动兵马。
而这一切的起点,似乎都指向那个下落不明的人。
赫连昌。
“不对啊。”白昊然挠了挠头,“赫连昌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在四国搞事?他有那么大本事吗?”
“他当然没本事一手遮天。”洛雨烟冷笑,“但他懂得借力。东璃丞相本来就树敌不少,他杀了丞相,谁都可能是凶手;西凛的旧部本来就不甘心失势,他只要暗中递句话,自然有人愿意帮他造势;北渊二皇子本来就恨他大哥,赫连昌许他点好处,他还不乖乖听话?”
“至于南昭太子……”她瞥了叶星彤一眼,“那就更简单了。人有野心,就会被人牵着走。说不定赫连昌只需要派人去传点假消息,说北渊和西凛打得不可开交,太子殿下就自己动起来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细想下来,竟是这个道理。
赫连昌不需要亲自控制每一个人,他只需要在每个国家都点一把火,然后看着火自己烧起来。
而栖云谷,恰恰处在这四把火的中心。
“师父,”段飞沉声道,“既然如此,弟子更得回东璃了。不管赫连昌想干什么,东璃都是第一道防线。弟子不能看着他把游牧放进来。”
“我也去。”洛雨烟立刻道,“我四国都有商号,人脉广,帮着打探消息最方便。先去西凛摸摸底,看看赫连昌的旧部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去北渊。”白昊然举手,“我去看看二皇子到底在闹什么,还有北渊的布防调整得怎么样了。”
“南昭那边,弟子回去一趟。”叶星彤也开口,“太子殿下那里,弟子去说说。或许……能劝他别轻举妄动。”
洛朝阳看着弟子们一个个主动请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沉了下来。
“都别着急。”他抬手压了压,“现在局势不明,你们贸然行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这样……”
他看向段飞:“段飞,你先回东璃,去边境帮着守军稳住局面。重点是摸清游牧的打法,看看是不是真有中原人在背后指挥。记住,先守不攻,别中了诱敌之计。”
“是,师父。”
“雨烟,你走一趟西凛。你生意铺得大,人头熟,以西凛商号的名义去最不打眼。摸摸赫连昌旧部最近的动向,别暴露了身份。”
“弟子明白。”
“昊然,你去北渊。就以机关术交流的名义去见陛下,顺便打探一下二皇子的动静。还有……看看北渊的布防图补得怎么样了。”
“好师父。”
“星彤,南昭那边你先别急着回去。”洛朝阳看向她,“你先写封信回去探探口风。太子殿下既然有扩张的心思,你现在回去,反而容易被他扣住当人质。等局势明朗些再说。”
叶星彤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弟子听师父的。”
他又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刘韵仪。
“韵仪,你走一趟西边。”
韵仪抬起头,有些意外:“师父?”
“你懂药理,草药偏方都熟。”洛朝阳道,“往西走,扮成走方的郎中,去草原上那些小部落里转转。游牧人缺医少药,对走方郎中最是客气,不会轻易起疑。你趁机摸摸底,看看草原上到底是谁在主事,那些部落是真的想打仗还是被逼的,背后有没有中原人掺和,都打探清楚。”
韵仪沉默了一下,点头:“是,弟子明白。”
五人各自领了命,却都没走。
因为厅里还站着两个人——青璃和展元。
从议事开始,青璃就一直站在展元身边,安安静静的,没说一句话。
大家都下意识地看向她。
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是青璃先占卜一卦,看看吉凶,再定行止。
可现在……
所有人都知道,青璃的占卜能力,在解毒之后就淡了。
青璃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也想帮忙,可她的占卜能力……
“师父,”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却不大,“弟子……弟子试试观星?说不定……”
洛朝阳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身子刚好,别勉强。占卜之道本就讲究天时人和,强求不得。”
“可是……”青璃咬了咬唇,还想再说什么。
展元在旁边悄悄握了握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青璃心中一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师父说得对,可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觉得自己没用。大家都在忙,只有她什么都做不了。
洛朝阳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缓缓开口:“青璃,你过来。”
青璃一愣,走上前:“师父?”
洛朝阳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她:“这是为师早年游历四方时记下的几套阵法,有守御的,也有惑敌的。你既然对阵法有天赋,就多研究研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占卜知命,是窥伺天意;阵法改命,是人力胜天。从前你靠占卜帮大家趋吉避凶,是好事。可如今……世道要乱了,光知道吉凶不够,还得有本事挡住灾祸。”
青璃捧着那卷帛书,手指微微发颤。
她抬眼看着师父,眼中有疑惑,也有光亮。
“师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洛朝阳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占卜没了就没了。你的阵法造诣,一样能派上大用场。甚至……比占卜更有用。”
青璃怔住了。
比占卜更有用?
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占卜才是自己最厉害的本事,阵法只是副业。可师父却说……阵法比占卜更有用?
“好好学。”洛朝阳拍了拍她的肩,“等你把这些阵图都吃透了,能布出一座护得住整个栖云谷的大阵,那才是真的厉害。”
青璃低头看着手中的帛书,帛书上的阵纹曲曲折折,像是一条条通往未知的路。
她用力点了点头:“是,师父。弟子一定好好学。”
展元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他不懂什么阵法星象,也看不懂那些曲曲折折的纹路。
但他知道,他的小姑娘,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散了会,众人各自回去准备。
青璃抱着那卷帛书,和展元一起走回院子。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可青璃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边境的事,师父的话,还有那卷沉甸甸的帛书,都压在她心上。
“在想什么?”展元轻声问。
青璃抬头看他,有些茫然:“我在想……师父说的是真的吗?阵法……真的比占卜有用吗?”
展元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哪个更有用。但我知道,以前你占卜,只能告诉大家‘会发生什么’,却改变不了什么。可阵法不一样。你布下一座阵,就能挡住敌人,就能保护大家。”
他顿了顿,笑了笑:“这么看来,好像确实阵法更厉害些。”
青璃被他逗笑了,心里的沉重散了些。
“你就会哄我。”她白了他一眼。
“我说真的。”展元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青璃,不管你是会占卜,还是会阵法,你都是你。你不需要靠某种能力证明自己。你站在这里,就已经很好了。”
青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红。
“油嘴滑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却甜丝丝的。
展元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喜欢看她这样子。
不是那个靠着占卜预知吉凶的小丫头,也不是什么天才阵法师。
只是他的青璃。
会害羞,会沮丧,也会为了想保护的人而努力变得更强。
“好了,不逗你了。”展元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去吧,我陪你一起研究那些阵图。虽然我看不懂,但帮你抄抄书、磨磨墨还是可以的。”
青璃点点头,抱着帛书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东边的天空。
那里是东璃的方向。
也是边境的方向。
风从东边来,带着些许肃杀的寒意,像是遥远的战鼓,隐隐地敲在人心上。
青璃轻轻握了握拳。
赫连昌。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以为我没了占卜能力,就没用了吗?
你等着。
我会用我的阵法,让你知道,知命或许能让人避祸,但改命,才能真正地赢。
她转过身,大步走回院子。
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很稳。
展元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东璃与游牧交界的某个王帐里。
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人,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在东璃边境的几处隘口上慢慢划过。
他神色冷厉,鬓角微霜,一身玄色长袍衬得面色格外苍白。
正是赫连昌。
“右贤王,”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你看,这几个地方都拿下来了。下一步,就该往这里走了。”他的手指,指向了东璃境内的一座重镇。
王帐另一侧,坐着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正是游牧部族的右贤王。
他看着地图,眼中满是兴奋:“先生果然厉害!以前我们打东璃,每次都只能抢点东西就跑。这次听先生的,竟然真的占了地盘!”
赫连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这只是开始。”他缓缓道,“东璃朝堂混乱,皇帝软弱,太子年轻,压不住场面,正是我们的好机会。等我们拿下了整个东璃,到时候人口、粮食、土地……应有尽有。”
右贤王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好好好!就听先生的!先生说打哪里,我们就打哪里!”
赫连昌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望向栖云谷的方向。
眼神冰冷,像淬了毒的刀。
洛朝阳。
还有那个会占卜的洛青璃。
你们以为坏了我四国会盟的局,我就完了?
可笑。
我筹谋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占卜?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袖中那枚刻着诡异纹路的铜牌。
有这枚“遮天盘”在,任你星象再准,也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了占卜的栖云谷,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在“栖云谷”三个字的位置,用指甲狠狠划了一道。
等着吧。
我会让你们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风从王帐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草原的腥气,也带着浓浓的杀意。
一场席卷四国的风暴,从这小小的王帐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