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有点凉,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刚从楼道口走出来,低着头,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番对话——三十年的隐情,赵鹏的名字,父亲坠楼的真相。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心上,砸得她有点站不稳。
十步之外的路灯下,沈律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根烟,但没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他此刻的眼神——担心,隐忍,还有一丝不确定。
他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
林晚想问他,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走到他面前,停住。
“聊完了?”他问,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
点点头,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一个嗯字。
沈律把烟收起来,走过来,也没有问她具体聊了什么,只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先上车。”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林晚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回放陆伯谦的那句话——“你父亲,是赵鹏杀的。”
“是。”
只有一个字,却压了她十年。
“你现在怎么想?”沈律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林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十年的追寻,终于等到了答案,可这个答案比她想象的更沉重,也更冰冷。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一整夜没睡,身体像灌了铅。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地址——视频最后出现的地址,正是我爸当年工作的那栋写字楼。十年过去,那里早就换了主人,底层商铺林立,只有楼体还能辨认出当年的轮廓。
“先去吃点东西。”沈律看了我一眼,“你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不想吃。”我把U盘收好,“直接去现场。”
他没反对,调转方向盘。
写字楼在城东的老工业区附近,周围已经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这几栋80年代的旧楼还戳在那里。墙皮斑驳得厉害,铁门锈迹斑斑,传达室早没人守了。我们从侧面的消防通道进去,楼梯间的灯是坏的,踩上去全是灰。
“三楼。”我往上走,“视频里显示的就是这里。”
楼道里有股霉味,混合着旧木头的气息。沈律跟在后面,手一直搭在腰侧——他在警惕。这种地方,任何角落都可能藏东西。
“特警队已经在路上了。”他低声说,“我们先看看情况,不要打草惊蛇。”
我点头,心里却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十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天。但当它真的来临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三楼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我愣了一瞬。
整个楼层都重新装修过了,地面是新铺的地砖,墙面刷得雪白,根本看不出十年前的样子。空荡荡的,没有办公桌,没有文件柜,只剩下几个插座孤零零地嵌在墙上,像皮肤上的斑点。
“来晚了。”沈律皱眉,“痕迹全被处理了。”
我没说话,盯着地面。瓷砖是新的,但边缘的缝隙里还能看到旧水泥的影子。他们只是表面翻新,内部结构没动。
“地下停车场。”我说,“如果我爸是从这里坠楼,他们不可能处理得那么干净。血迹会渗入水泥,除非把整个地面撬掉。”
沈律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走。”
地下停车场在负一楼。入口被一道铁门堵住,沈律用工具撬开锁,手电筒的光扫进去,灰尘在光束里疯狂舞动。
很大的一片区域,停过很多车,但现在已经空了。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常年潮湿,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我一寸一寸地看,手电筒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
还是没有。
心里开始发慌。难道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晚。”沈律突然叫我,“这边。”
他站在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像是之前存放杂物的。我走过去,看到他用手电筒照着墙面——确切地说,是墙角和地面交界的地方。
有人用水泥抹过。
“新抹的水泥。”我蹲下来,手指摸上去,确实比周围要新,颜色也不太一样,“而且是最近才抹的。他们在掩盖什么。”
沈律去旁边找了根铁棍递给我。我把水泥层撬开,下面露出原本的地面——然后,我看到了那抹暗褐色。
血迹。
虽然已经干透了,虽然被水泥埋了十年,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的手在抖。
取了样,装进证物袋。沈律在旁边看着,眉头拧得很紧。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送回鉴定中心。”我把证物袋收紧,“我要亲自做比对。”
回程的路上,车内安静得可怕。我一直盯着证物袋,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果是别人的血,我还能说服自己只是巧合。但这颜色、这位置、这被刻意掩埋的方式——
不可能是别人。
“林晚。”沈律叫我,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没事。”我摇头,“先回鉴定中心。”
到了鉴定中心,我把样本放进离心机,然后坐在操作台前等结果。沈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知道我需要安静。
四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僵在鼠标上,再也动不了。
比对结果:DNA与林队(林建国)的匹配度为99.99%。
是我爸的血。
十年前,我爸坠楼的地点不是天台,而是这里——这个地下停车场。他不是从楼上摔下来,而是从这里。从这个被刻意抹去、被水泥掩埋的角落。
十年的调查,我查错了地方。所有人的口径一致都说天台,所有档案都指向天台,所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但实际上——
他们骗了我十年。
不对,不是十年。是二十年,三十年。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十年。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发白,还是撑不住——
世界在倾斜。
最后的意识里,我看到沈律冲过来的身影,还有他喊我名字的声音。但一切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雾。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眨了眨眼,看到天花板上白色的吸顶灯,还有输液瓶滴答的声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沈律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十年的坚持,终于找到了真相。可这个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残酷——我爸不是坠楼,而是死在这里,在这个地下停车场里,被人杀害后伪造成自杀的假象。
那些骗了我十年的人,那些篡改档案、制造假象的人,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我爸尸骨未寒,他们就能只手遮天,把所有证据都抹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这枚子弹壳,如果不是赵鹏的视频,也许真相永远不会被揭开。
我想伸手触碰沈律的头发,手指刚动了一下,病房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中有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腕上的输液管被谁一把拔掉。有人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