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靠在椅背上,脖子僵硬得像块石头,后背也酸疼得厉害。一夜没睡,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灰白,日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被单上印出长短不一的光痕。肩膀很重,像扛着两块石头,我想活动一下,却怕惊动病床上的人,只能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其实我可以走的。
苏小满来过一趟,提着一塑料袋早餐,鸡蛋灌饼的香味在病房里飘来飘去。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探头看了看沈律,又看了看我,那眼神意味深长:“哟,守护神呢?”
“少废话。”我把她的八卦眼神挡回去,“他几点醒的?”
“还没呢,医生说麻药过了就醒。”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调侃的意味一点没减,“你这一夜都没合眼吧?我给你带了早餐,多少吃一点。”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把鸡蛋灌饼塞进我手里,“你要是倒下了,谁照顾他?再说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哎哟疼疼疼,我走我走!”
我没好气地松开拧她耳朵的手。她揉着耳朵退出好几步,笑嘻嘻地挥手:“有事给我打电话啊,别硬撑。”
门关上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灌饼,油纸已经凉透了,香味也变得有点腻。我把它放在一边,胃口全无。
其实她说得对,我应该休息的。但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昨晚的画面——赵鹏从窗户翻进来,沈律扑过来那一刀,血溅在白色的床单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护士的尖叫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沈律被推去手术室时我追着跑出去的样子。
一切像一场噩梦。
不,比噩梦更真实。噩梦醒来就忘了,但这个不会。那一刀的深度,医生说差一点就伤到内脏。差一点,差一点点他就……
我不敢往下想。
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哼声。
我立刻直起身,看到沈律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顿住了。
“你醒了。”我嗓子哑得自己都没想到,“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想扯出一个笑,结果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赶紧按住他肩膀:“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没事……”他缓过那阵疼,声音虚弱却带着笑,“你……守了我一夜?”
我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这个人明明刚从鬼门关回来,怎么还有力气笑?
“谁守你了,”我嘴硬,声音却有点发抖,“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真的?”他挑眉,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那你的黑眼圈怎么回事?cosplay熊猫?”
“沈律!”我又好气又好笑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你能不能有点病人的样子?”
“我什么样子?”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沉稳,“倒是你,眼睛红得像兔子,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胡萝卜?”
这个人!重伤初醒还不忘贫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去叫医生。”
刚要起身,手腕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小。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
“别走。”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让我握着。”
监护仪还在响,我的心跳却比那声音还快。阳光落在我俩交叠的手上,我忽然想起很多事——他在废弃工厂里对我说“先走”,他在病房里对我说“别怕”,还有刚才在手术室门口,我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这就是害怕失去一个人的感觉。
“沈律,”我叫他,声音低低的,“你……”
“什么?”
“你为什么要挡那一刀?”我把心里藏了一夜的问题问出来,“你可以不理的,反正赵鹏的目标是我。”
“你在说什么?”他的眉头皱起来,牵动了一下嘴角的伤口,“我怎么可能不管?”
“但是——”
“林晚,”他打断我,眼神变得很认真,“我再说一遍。你不是负担,也不是棋子。你是……你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等着,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所以别再问这种问题了,行吗?”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这个人平时话那么少,怎么这种时候反而……
“行了,”我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回去,“别说了,休息一下。”
“我不累。”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想多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没好气地嘟哝,“都丑成熊猫了。”
“那也是最可爱的熊猫。”他说。
我:“……”
这个人真的是!
还想说什么,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大约五十岁,身材消瘦但挺拔,穿着洗得略微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而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独自走进病房,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我立即站起身挡在了病床前。这个人的出现让我本能地警惕起来:“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病床上,最后落在沈律苍白的脸上。沈律看到他,脸色顿时变了。
“老领导……”沈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抵抗什么。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我:“林小姐”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我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以你为饵,”他说得很直接,“引赵鹏出来。这次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特别是你,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