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浓墨从窗外漫进来，车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脑海里还在回放父亲墓前的那一幕——十年恨意化为泪水，沈律在旁边无声地陪着。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他接完那个电话，脸色就变了。
“你父亲……可能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三圈，我才确定自己没听错。扭过头看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意思？”
沈律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省厅发来的调查报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车停在了路边。
“省厅的人说，他们比对了一下最近五年的坠楼案。”他的声音很沉，像在努力控制情绪，“发现了一件事——”
“发现什么？”
“五年前，有个叫孙志远的企业家，从自家阳台坠楼。现场判定自杀，家属没有异议。”他顿了顿，“但昨天他们重新提取了当年的现场痕迹，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的心提了起来。
“伪造自杀的手法，和十年前你父亲的案子一模一样。”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那道疤，我努力消化这个消息。眼泪刚刚才擦干，现在又有什么东西哽在了胸口。五年了，如果不是省厅重新调查，这个孙志远就会永远成为一个“自杀”的符号，无人知晓。
“孙志远……”我重复这个名字，“他是做什么的？”
“做建材的，规模不大，但在本地有些关系。”沈律调出资料递给我，“省厅的人说，他的社会关系极其复杂，和多个政商界人士有密切往来。”
我扫了几眼资料，越看越觉得不安。这个人我不认识，但从档案上看，他死亡的时机很微妙——正好是林队死后五年，周延刚刚升任副局长的时候。
“巧合？”我冷笑。
“省厅不认为是巧合。”沈律收回手机，脸色很难看，“他们怀疑，当年的走私案不仅涉及文物，还涉及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有人用同样的手法除掉了不止一个知情人。”
“你的意思是，我爸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沈律没有否认。他伸手过来，轻轻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掌心很暖，带着粗糙的茧。
“林晚，这个案件现在已经不是赵鹏一个人能解释的了。”他的声音低下去，“省厅决定并案调查，十年和五年的两条线一起查。但这样一来……”
“怎样？”
“阻力会更大。”他皱着眉，“五年前的案子牵涉的人脉太广，一旦深挖，可能会触动很多不该动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我突然觉得讽刺——以为终于走到了终点，却发现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
“那就查。”过了很久，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坚定。
沈律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不想好，又能怎样？”我抽回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我爸等了十年才等来一个真相，如果我现在退缩，对得起他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绳。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手又伸过来，牢牢握住了我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时雨的消息。这位一根筋的律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并案的消息，噼里啪啦发来一堆语音，大意是“法律程序必须走正道”“不能因为证据链复杂就放弃”。
我回了四个字：“知道了，放心。”
秦时雨立刻回过来：“你每次说放心，我都更不放心。”
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这笑容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至少这一刻，车里的气氛没有那么沉了。
“老领导那边怎么说？”我问。
“他说，让我们明天去省厅801室，详细谈谈并案的事。”沈律发动车子，“他还提到一个人——孙志远的弟弟孙志国，一直在国外，最近好像要回国了。”
“弟弟？”
“嗯，据说当年哥哥死后，他就移民了，中间一直没有回来。”沈律看了我一眼，“省厅的人推测，他可能知道一些内情。”
我沉默着消化这些信息。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人群匆匆走过，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秘密。而此刻的我，终于不再是孤军作战。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小满：“晚晚，你还好吗？”
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回复：“还好，别担心。”
“那就好。对了，你上次让我带的早餐我没送到，今天补上？”
“不用了，你早点休息。”
“那怎么行！你可是伤员！明天早上九点，鉴定中心门口，不见不散！”
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堆表情包，圆滚滚的猫咪举着拳头，看起来滑稽又可爱。我把手机递给沈律看，他扫了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一点弧度。
“你这个朋友……”
“是不是特轴？”
“是特轴。”他说，“但挺可爱的。”
夜色越来越浓，车子驶入城区主干道。前方灯火通明，像一条通向未知的路。我不知道明天会面临什么，但至少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在走。
十年前的真相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但那座冰山，我已经凿开了第一道缝。
而这道缝，我会一直凿下去。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串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林小姐，”对面是个男声，听起来很陌生，“听说你在查孙志远的案子？我是他弟弟。”
我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下意识地看向沈律。他察觉到我的异常，用嘴型问：“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着手机问：“你在哪里？”
“在机场。”他说，“刚下飞机。林小姐，我哥不是自杀的。我知道你现在和警察在一起，我想见你——单独见你。明天上午十点，老城区那家茶馆，你应该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我有我的渠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林小姐，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父亲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们是一类人，被真相困住的人。明天见面的事，不要告诉警察，好吗？”
电话挂断了。
沈律立刻问：“谁？说了什么？”
我把手机慢慢放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孙志国。他回来了，而且指名要见我。他说“我们是一类人”，他说“我哥不是自杀的”。
更重要的是，他说“不要告诉警察”。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骚扰电话。”
沈律皱起眉，明显不信。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加重了手里的力度，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我知道明天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新的线索，新的阻力，还有一个新的谜题。
而那个叫孙志国的男人，他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要单独见我？他说的“被真相困住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我心里越缠越紧。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