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手机响了。
省厅专案组的号码。我看了眼身旁还在睡的沈律,轻轻翻身下床,走进客厅。
“林小姐,五年前孙志远坠楼案的调查报告出来了。”电话那头声音很严肃,“作案手法与你父亲十年前的案件高度相似,现场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开了免提,把报告摊在茶几上,逐页翻看。每一个专业术语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后背却阵阵发凉。
不是巧合。凶手可能不止一个,或者,凶手从未停手。
“还有,”省厅的人补充,“孙志远坠楼前一周,有人给他汇了一笔钱,金额不大,备注是'学费'。”
“学费?”我皱眉,“给谁的?”
“境外账户,转完就注销了。”省厅的人顿了顿,“这个人很谨慎,做事不留痕迹。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怕什么。”
挂了电话,沈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怕什么?”他问。
“怕真相。”我接过他递来的热水,“怕有人还记得,怕有人还在查。”
上午十点,老城区茶馆。孙志国已经等在那里,穿件黑色风衣,面前摆着两杯茶。他比照片上瘦得多,眼窝深陷。
“林小姐。”他站起来,声音很轻,“沈队。”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沈律会来。能在几天内查到我的号码和行程,这个人不简单。
“我哥死前一周,接到一个电话。”孙志国开门见山,“接完电话,他脸色很差。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
“他的公司突然被人举报财务造假。”孙志国苦笑,“举报信一式三份,分别发到证监会、工商局和媒体。一夜之间,市值蒸发了一半。”
这种手法,和十年前父亲负责的文物走私案如出一辙——先用舆论击垮目标,再在关键时刻制造“意外”。
“那笔钱呢?”沈律问。
“境外账户,我查了半年,什么都查不到。”孙志国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死前的那通电话,来电显示是空号。”
空号。和十年前那些威胁父亲的短信一模一样。
“孙先生,”我深吸一口气,“你哥坠楼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国外出差。”他的声音低下去,“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殡仪馆了。”
气氛有点僵。
“林小姐,我知道你在查什么。”孙志国突然抬头,眼神坚定,“你父亲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们是一类人——被真相困住的人。”
我没否认。
“我哥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哥死前一天写的,在他书桌里发现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找一个叫老陆的人。他知道一切。
老陆?
我和沈律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浮现一个名字——陆伯谦。
下午,我们去了陆家小院。
老刑侦正在晒太阳,听完我们的来意后,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沟壑一样深。
“孙志远,”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我认识。”
“您认识?”
“那年他来找我,说有人要杀他。”陆伯谦闭上眼,“我说你去报警。他说报了,没用。那些人……权势太大。”
我攥紧拳头:“您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因为我也怕。”他睁开眼,眼里全是愧疚,“怕说出来之后,下一个就是我。我这把老骨头,死了没关系。但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沈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小林,”陆伯谦看着我,“你父亲走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勇敢就能改变的。但有些事,如果没人去做,就永远没有改变的可能。”
傍晚时分,天际线观景台。
整座城市灯火阑珊,夜色从远处铺过来,像一块巨大的绒布。我们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怕吗?”沈律突然问。
我摇头,又点头:“怕。”
“怕什么?”
“怕真相太沉重,怕查到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看着远处的灯火,“也怕……你有一天会离开。”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掌心的温度很高,带着他特有的烟草味。我没抽出来,任由他握着。
“林晚,”他的声音很低,“我父亲用沉默保护了我十年。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比真相更重要。”
“什么?”
“活着的人。”他转头看我,眼里有光,“你,我,还有那些等着被还清白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靠过去,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夜风有点凉,但他的肩膀很暖。我闭上眼,想起父亲葬礼上那个十七岁的自己,想起这十年走过的每一步。
但现在我不想放弃了。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对,而是为了那些还等着真相的人——那些像我父亲一样被淹没在时间里的无辜者。
“沈律,”我轻声说,“明天开始,我们继续查。”
“嗯。”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所有受害者。”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天际线的尽头,天空开始泛白。星星渐渐淡去,月亮隐入云层。城市的灯光依然亮着,但在黎明的边缘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日出之前的时刻,总是最黑的。
但天总会亮的。
我看着东方渐渐涌起的橘红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就像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
因为路上有人陪,因为终点有人在等。
“沈律,”我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谢你。”
谢什么,我没再说。但他懂。
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整座城市都被染成了金色。我靠在他胸前,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升起,突然觉得——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样子。不是happy ending,而是带着伤疤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