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执行枪决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就够了——十七岁那年,父亲的葬礼也是在那个方向举行的。当时来来回回的人很多,穿着制服,说着“节哀顺变”,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那天我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警笛声从远处经过,又慢慢消失。
傍晚的时候,沈律下班回来。
他开门的声音我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下来。我从书本后面抬起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
我愣住了。
“怎么了?”他站在门口看我,“不方便?”
“不是……”我放下书,站起来,“你买这个干嘛?”
他把花递过来,动作有点僵硬:“路过花店,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应该会喜欢。多么沈律式的回答。换成别人可能就说是专门买的,但他不会。他永远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不说好听的,只做对的。
我接过花。白玫瑰有淡淡的香味,花瓣上还有水珠,应该是刚剪下来的。我低头看着花,脑子里突然闪过父亲葬礼上的白菊花。那时候我还小,跪在灵堂里,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林晚?”沈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喜欢?”
“没有,”我摇摇头,“很喜欢。”
我把花插进桌上的花瓶里,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今天怎么样?”他问。
“就那样。”我说,“你去现场了?”
他点头:“嗯。程序走完,人已经没了。”
我没再说话。赵鹏是死是活对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父亲终于可以安息了——虽然真相远比我想的复杂,但至少,害他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沈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外面的寒气。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顿了顿,“这三个月,好像做了一场梦。”
确实像梦。三个月前,我们还在为了真相拼命;三个月后,赵鹏伏法,城市恢复了平静。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反而有些不真实。
“梦总会醒的。”他说。
“所以醒了之后呢?”我问他,也问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醒了就好好活着。”他说,“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等真相的人。”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指粗粝,指节上有办案留下的老茧,却让我觉得安心。
“沈律,”我轻声叫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马路上的车流织成流动的光带。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束白玫瑰,突然觉得——
也许这就是新生。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带着它一起向前走。那些伤痛还在,但不再是负担,而是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我可以带着它继续生活,继续工作,继续爱该爱的人。
“对了,”沈律突然开口,“孙志国那边还是没有联系上。”
我愣了一下:“还没?”
“打了几次电话,都是关机。”他皱眉,“可能出了什么事。”
我沉默着没说话。孙志国,那个说“我哥不是自杀”的男人,那通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说要单独见我,不要告诉警察,但现在连人都联系不上……
“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说,“再等等看。”
“我知道。”他点头,“省厅那边也在跟进,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孙志国到底知道什么?他是真的想帮忙,还是另有目的?还有孙志远的死——那个和我父亲一样遭遇的企业家,他的真相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让我理不出头绪。但至少现在,我不想再去想它们了。今天是赵鹏伏法的日子,是我该好好喘口气的日子。
“小满说明天要来找你,”沈律突然说,“给你带了点心。”
我笑了:“她又闲不住了?”
“她哪天闲住过?”他也勾了勾嘴角,“说是要给你庆祝劫后余生。”
劫后余生。这个词用得倒是贴切。我们确实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不过对于我来说,真正的“劫后余生”不是逃过了危险,而是终于可以正视那些一直逃避的东西——比如信任,比如爱,比如……未来。
“我先去洗个澡,”我站起来,“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却还停留在我脸上,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心里清楚就好。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肩膀。我闭上眼睛,任由水汽模糊视线。脑子里浮现出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父亲的真相、沈律的陪伴、小满的支持,还有……那些危险重重的日夜。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但我知道,真正的挑战可能还在后面——孙志国还没有找到,孙志远的死还没有查清,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许还在盯着我们。
不过没关系。既然选择了继续查下去,就不会轻易停下来。
擦干身体,我换上家居服走出浴室。沈律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水,应该是他刚倒的。看见我出来,他站起身:
“饿了吗?我去做饭?”
“你会做?”我有点惊讶。
“只会煮面。”他老实交代。
“那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我走进厨房,开始翻冰箱。
他在后面看着,突然笑了:“你这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胡说,我这叫自食其力。”
对话很普通,就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但正是这种普通,让我感到格外珍贵。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我终于明白——最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平平淡淡里的相知相守。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站在灶台前,身后是沈律的目光。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进来,给整个厨房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这一刻,我想,也许我真的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