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推开老周房间的门,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米白色的床单上划出一道金黄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是老周惯常喝的那种茉莉花茶。
老周靠在床头,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逆光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温和。
“周叔。”赵明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杯是蓝色的,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老周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老周看着他,笑了笑:“明远来了。坐,别客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时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晃,像是老周缓慢的呼吸。赵明远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聊啥?”老周问,语气很轻松,像是很平常的聊天。这些天他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但精神倒还好。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老周的手上。那双手很瘦,血管凸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就是这样一双手,给他妈夹过菜,给她拍过照片,在她生病的时候递过热毛巾。
“周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以前……是我不好。”
老周摆摆手:“明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不是。”赵明远摇了摇头,拳头在膝盖上攥紧,“我以前觉得,您跟我妈在一起,就是……就是不正经。我还跟您甩脸子,说难听话。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眶有点发热。他赵明远活了四十年,什么时候低过头?可今天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面对这个曾经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老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阳光移了一点,照在老周的手背上,那道戒痕若隐若现。
“周叔,我知道我妈这些年不容易。”赵明远接着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爸走了八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以为让她帮我带孩子、帮我做饭,就是对她好。其实……其实是我自私。”
老周叹了口气:“明远,你妈这辈子,为你们操碎了心。她不容易。”
“我知道。”赵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很旧的皮鞋,鞋面上沾了灰,他刚才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都没顾上擦,“我现在才想明白。她为我活了一辈子,我不但不领情,还拦着她为自己活一回。我还算是个人吗?”
“你现在想明白了,还不算晚。”老周说,语气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老周:“周叔,您恨我吗?”
“恨?”老周笑了,皱纹挤成一团,像朵干菊花,“我要是恨你,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你妈第一个就不答应。”
赵明远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
“周叔,”他说,声音有点抖,“以前是我不对。您对我妈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她跟您在一起之后,笑容多了,人也精神了。我以前是猪油蒙了心,非要拦着。”
老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明远的手背。他的手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下来,但赵明远却觉得有千斤重。
“明远,你能这么说,我这辈子值了。”老周说,声音有点哽咽。
赵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有些不好意思:“周叔,您好好养病。以后我常来看您。”
“别光来看我。”老周笑了,“多陪陪你妈。她这辈子不容易,你们做子女的,多心疼心疼她。”
赵明远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靠在床头,逆着光,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温和。床头柜上的那杯茶还冒着热气,茉莉花的香味飘了满屋。
“周叔,”他说,“谢谢您。”
老周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冲他摆摆手。
赵明远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赵淑芬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看着儿子,眼睛红红的,眶里打着转。
“妈。”赵明远走过去,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
赵淑芬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赵明远又说了一遍,“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赵淑芬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脸,声音有点哑:“好,好。”
赵明远张开手臂,拥抱了母亲。这是八年来,母子之间第一个拥抱。他的肩膀很宽,赵淑芬靠在上面,忽然觉得特别踏实。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母子俩身上,暖暖的,像老周泡的那杯茉莉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