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手哆哆嗦嗦地去开抽屉。
“您要找啥？”赵淑芬问。
“一个盒子。”老周说，“最里面那个，你帮我拿出来。”
赵淑芬弯下腰，拉开最里面的抽屉。里面东西不多，一叠旧报纸，一把螺丝刀，还有一个皮质盒子。她把盒子拿出来，递给老周。
老周没接，只是看着她：“打开看看。”
盒子上有铜扣，生锈了。赵淑芬抠了两下才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红色绒面，角都磨白了。
“给我的？”她有点意外。
“你看看。”
赵淑芬翻开相册，手顿住了。
第一张照片是她。是在公园里，她第一次拿手机拍照的样子。梧桐树叶从头顶垂下来，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对襟衫，手举着手机，表情有点僵，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笑。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应该是老周趁她不注意的时候。
翻过去，第二张、第三张……全是她。在小区门口等红灯的她，在厨房择菜的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她，傍晚在阳台收衣服的她。有一张她低头走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一张，是她站在海边，手搭凉棚望着远处。那是去年夏天，老周带她去海边玩拍的。她自己不记得了，没想到老周还留着。
“咋这么多我的照片？”她鼻子酸酸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老周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万一有一天我走了，你能记得啥？”
赵淑芬合上相册，眼眶红了：“老周，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老周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淑芬，我这辈子没给你留下啥。这本相册，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你留着，想我了就看看。”
赵淑芬抱着相册，眼泪掉下来，滴在绒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别哭。”老周说，“我还没走呢。”
她哭得更凶了。
老周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掌心的温度还是热的。
赵淑芬擦了一把眼泪，翻开相册第一页。那张她在公园里的照片，边缘有点卷边了。她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老周。或者说，刚认识，但心里还防着。觉得这老头咋回事，动不动就找人拍照。
没想到，这一拍就是这么多年。
“淑芬，”老周叫她，“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
“记得。”她说，“在公园，您非说我姿势不对，非要教我。”
“我没瞎说吧？”
“没。”赵淑芬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您拍得确实好。”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温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淑芬，”他忽然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啥？”
“每年清明，去看看我老伴。”老周的声音很轻，“不用烧纸，带束花就行。白玫瑰，她生前最喜欢。”
赵淑芬愣住了。
她知道老周的老伴十年前走了。肺癌走的，走的时候老周不在身边。这是老周心里最大的痛，她从来没问过。
“您放心。”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每年都去。”
老周笑了笑，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伸出瘦巴巴的手，握住赵淑芬的手。
“淑芬，”他说，“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亮晶晶的。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粗，一个轻。
相册放在枕边，红色绒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赵淑芬又翻到第一页。那张她在公园里的照片，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照片里的她，头发还没现在这么白，嘴角向下撇着，像是有点不耐烦。
她指着照片问老周：“您当时咋想的，非要拍我？”
老周想了想：“觉得你好看。”
“净瞎说。”赵淑芬不信，“我都62了，有啥好看的。”
“62咋了？”老周认真地说，“62就不能好看了？我就觉得你好看。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这老太太要是笑一笑，肯定更好看。”
赵淑芬让他说得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继续翻相册。翻到一张她在厨房做饭的照片，她正低头切菜，专注得很。
“这张啥时候拍的？”
“你给我送饭那天。”老周说，“我站在门口拍的。你没发现。”
赵淑芬想了想，确实有那天。她给老周送饭，老周非让她进去坐坐，她不肯，说还要赶回家做饭。原来是偷偷拍下来了。
“你这老头，咋啥都拍。”她嘟囔了一句，但嘴角是笑着的。
老周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翻相册。月光下，他的眼神有点涣散，但一直盯着赵淑芬的脸，像是看不够似的。
“淑芬，”他忽然又说，“以后我不在了，你就看看这些照片。我给你拍了一辈子，你得让我一直陪着你。”
赵淑芬的手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老周：“您又说这话。”
“好好好，不说了。”老周笑了笑，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赵淑芬把相册合上，轻轻放在枕头旁边。她看着老周，他的呼吸慢慢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更亮了，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赵淑芬坐在床边，看着老周的脸。他的皱纹更深了，颧骨凸出来，脸色也不如从前。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像秋天的芦苇。
“老头子，”她轻声说，“你可得好好活着。”
老周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听见了。
赵淑芬又翻开相册，翻到那张海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礁石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原来老周都记得。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张照片，都是老周爱她的证据。
她把相册抱在胸前，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没哭出声。
月光洒在相册上，红色绒面泛着柔光。赵淑芬抱着相册，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忽然很安静。
她想，这辈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