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赵淑芬在厨房里择菜,手上的动作有点心不在焉。
周明要来了。
她早上接到老周的电话,说儿子今天傍晚到。这会儿已经五点多了,应该快到了。
“淑芬,水呢?”老周在屋里叫她。
“来了来了。”赵淑芬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端着水杯走进卧室。
老周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看见赵淑芬进来,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说:“明远那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
“说这些干啥。”赵淑芬在他床边坐下,“你儿子,我还能亏待他?”
老周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窗外传来敲门声,赵淑芬站起来,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眉眼跟老周有几分像,但更棱角分明些。
“赵阿姨。”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到,更没想到他会是这个表情——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来了?快进来。”她侧身让开,心里有点打鼓。
周明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赵淑芬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赵淑芬看出来了,他在打量她——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进来吧,你爸在屋里等着呢。”赵淑芬又说了一遍。
周明点点头,迈步进了门。客厅不大,他看了一眼,目光在茶几上的药瓶和保温壶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爸呢?”他问。
“在屋里躺着。你先去看看他,我给你倒杯水。”
周明没答话,径自朝卧室走去。赵淑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紧张。这孩子……跟老周年轻时长得很像,但性格看起来完全不一样。老周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脾气,这小子却闷闷的,像有什么心事。
她倒了杯温水,端着走进卧室。
老周靠在床头,半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儿子站在床边,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爸。”周明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老周没说话,只是盯着儿子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最后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床沿。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明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很大,老周的手被包在里面,显得格外瘦小。父子俩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赵淑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悄悄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父子。
她在厨房择完菜,又把中午的剩饭热了热,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周明从卧室出来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
“先吃点东西吧。”赵淑芬把碗递给他。
“谢谢赵阿姨。”周明接过碗,扒了一口饭,含糊地问,“我爸……他多久了?”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发现的晚,恶性,已经扩散了。”她尽量把声音放平,“他自己不愿意化疗,想回家修养。”
周明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他沉默了很久,久得赵淑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知道。”他忽然说,“他那个人……犟了一辈子。”
赵淑芬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周明吃完饭,把碗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赵淑芬。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诚恳。
“赵阿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年在外面,我爸……他多亏有你照顾。”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应该的。”她轻声说。
周明摇摇头。“不是应该的。这些年他在家一个人,我都没怎么回来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十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在上大学,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后来我就……我就恨他,恨他为什么加班,为什么不早点回家。我把气撒在他身上,连电话都不爱打。”
赵淑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点难受。他跟老周之间的事,老周之前跟她说过一些。但现在亲耳听到周明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都过去了。”她说。
周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卧室里传来老周的咳嗽声,他立刻站起来朝卧室走。赵淑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晚上,赵淑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周明帮忙端碗筷,老周被扶到餐桌前坐下,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吃饭。
“赵阿姨辛苦了。”周明说。
“不辛苦,你们父子好好聊聊。”赵淑芬给老周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周明盛了碗汤。
周明接过汤碗,看着赵淑芬,忽然说:“赵阿姨,谢谢你照顾我爸。”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应该的。”她还是这句话,但声音有点哽咽。
周明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喝汤。老周看看儿子,又看看赵淑芬,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着三个人的脸。赵淑芬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暖。
这些年的坚持,总算没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