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经挂得很高了。
赵淑芬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红烧肉,是老周最爱吃的。糖色炒得刚刚好,肉块颤巍巍的,香味飘了满屋。她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这一桌菜,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上次这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老赵走之前。那会儿儿子女儿都小,吵着要吃肉,她和老赵分工明确,一个做饭一个哄孩子。日子虽然紧巴,但热热闹闹的。
后来老赵走了,孩子们都成了家,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老房子,反倒清净得可怕。
“妈,您坐。”赵明远站起来,扶着赵淑芬在主位坐下。他的手扶在她肩膀上,力道恰到好处,像是怕她累着。
赵淑芬看了儿子一眼。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格子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也梳过了。刘芳站在他身后,冲赵淑芬笑了笑。
赵明月挨着母亲坐下,周明坐在最边上。老周被赵淑芬从卧室扶出来,靠在软垫上,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看见这一屋子人,他浑浊的眼睛里闪了闪,想笑,嘴角却只动了动。
“都到了,”赵明远拿起酒杯,“妈,周叔,赵阿姨,还有周明,我们今天干一杯。为了我们这个特殊的家。”
他特意强调了“特殊”两个字。赵淑芬心里明白,这两个家庭凑在一起,确实不容易。儿子和女儿一开始都反对她和老周,周明那边也是憋了十年才肯回来。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赵明月跟着举起酒杯:“妈,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眼眶有点红。这些天她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照顾老周还要兼顾两头,心里不是滋味。之前算的那些账,忽然显得特别可笑。
赵淑芬看着围坐在身边的人——儿子、女儿、刚认的儿子,还有老周。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她说,声音有点哽咽。说完赶紧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老周碗里,又给每个人盛了汤。
老周在旁边笑着接口:“淑芬,你看,我们现在是一大家子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松,但赵淑芬听得出他嗓子里的颤音。老周这个人,轻易不掉眼泪,今天这是真高兴了。
赵淑芬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筷子,偷偷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周明起身帮忙收拾碗筷,手指刚触到盘子边缘。
“明远,去陪你爸吧。”赵淑芬说。她说的是“明远”,但心里已经把周明当成了儿子。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妈,我不累。”
妈。
这一声“妈”叫得自然顺畅,像是叫了多少年。赵淑芬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特别踏实。她想,就算老周有一天走了,她也不是一个人了。
赵明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刘芳在背后轻轻拉了他一下,他也就顺势坐下了。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几秒。
“明远,”老周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周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走过去,在老周床边坐下,父子俩对视了一眼,十年没说的话好像都在眼神里了。
赵淑芬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特别安静。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也白花花的。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活着就是折腾。现在看来,折腾了这一通,好像也值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赵淑芬擦干净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李主任”三个字。
“喂,李主任?”她接起来。
“淑芬啊,”李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热情,“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
赵淑芬看了眼饭桌,几个人都看着她。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边,把门轻轻带上。
“啥事啊?”她问。
李主任顿了顿:“下个月社区有个摄影比赛,我想邀请你参加。”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最近是跟着老周学了不少拍照的本事,但参加比赛还是头一回。
“我?”她有点不确定,“我能行吗?”
“咋不行,”李主任笑着说,“我看过你拍的那些照片,梧桐叶那张拍得可好了。淑芬,你得给自己一个机会,让别人也看看你的本事。”
赵淑芬没马上答应。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老周靠在床头,周明坐在他身边,赵明远和赵明月在聊天,刘芳在收拾桌子。这一大家子人,忽然让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让我想想吧。”她说。
“成,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李主任说,“对了,主题是‘生活的颜色’,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小区里的灯都亮了,远远近近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生活的颜色……”她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觉得这个词挺好的。
她推开阳台门进去,一屋子人都看着她。
“谁的电话?”赵明月问。
“社区李主任,”赵淑芬说,“说有个摄影比赛想让我参加。”
赵明远愣了一下:“妈你会拍照?”
“跟老周学的。”赵淑芬笑了笑,“瞎拍的。”
老周在旁边接话:“啥瞎拍的,她拍得比我好。淑芬,去参加,让我也看看你的本事。”
赵淑芬没接话,只是笑着收拾桌子。但她心里已经决定了,既然老周都这么说了,那就去试试。
反正,都62岁了,还有啥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