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非但没歇,反而更密了,豆大的雨珠砸在破庙瓦顶上,响得像炒豆子。
沈穗天没亮就醒了,靠在灶台边听了半晌远处的动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证物包的缝线,粗硬的针脚蹭得指腹发涩,掌心里沾了点昨夜漏进来的炭灰,黑黢黢的。怀中半块晋粮木牌隔着粗布抵在心口,一夜未离,指尖时不时顺带蹭过木牌棱角。
“主仓裂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雨声刚能听清,“刚才那声闷响,比昨夜偏仓塌的声沉,是土墙裂了大口子,墙基泡软了。”
老谷点点头,抬手按了按腰上的旧伤,阴雨天疼得厉害,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指尖微微泛白:“错不了,主仓西墙本来就有裂缝,泡了这几日,肯定撑不住。王胖子这会儿只顾着抢完好的粮,顾不上查出入,正是拿账页的好时候。晚了等他回过神,把账册毁了,再想拿就难了。”庙外狂风卷着雨丝撞在窗纸上,簌簌声响一刻不曾停歇,沈穗垂眸看向怀中布包,眼底藏着几分笃定。指尖轻点布包里厚厚供状,每一张都是扳倒掌柜的依仗。
阿桃立刻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着,语气带着点急,指尖攥着衣角:“我去!我跟栈里的王婶熟,她管着后院杂役的出入,能帮我递东西。我装成送野菜的,挎个竹篮,混进去容易,出来也不打眼,没人会留意一个送菜的小姑娘。”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已然做好出门奔走的准备。
陈虎皱了皱眉,伸手按了按腰间断刀,刀鞘磨得发亮,沾了点昨夜蹭的泥点:“雨太大,路上滑,栈里又乱,万一撞上管事的盘问,不好脱身。要不我跟你去,在巷口接应你,真有事我能挡一下。”
“不用。” 阿桃摇头,把垂下来的湿发往耳后掖了掖,发梢滴着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人多了反倒显眼,我一个小姑娘家,挎着菜篮子没人疑心。你在庙门口等着就行,真有事我就喊,隔着半条街你都能听见。”
沈穗看了她片刻,伸手从怀里摸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是从旧粮袋上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缝线的毛边。她把油布塞给阿桃,指尖碰到对方冰凉的手指,微微顿了顿:“把纸包在油布里,贴身藏好,别让雨水泡了。路上慢些走,踩稳了别摔着,拿不到也没关系,安全回来最重要。”又伸手替阿桃扯了扯蓑衣领口,尽量挡住灌入冷风的缝隙。陈虎默默挪到庙门侧边,目光望向通往粮栈的泥泞小路,时刻留意动静,老谷低头摩挲手中老旧粮规,静待阿桃带回关键账页,沈静立窗边,隔着雨雾望向晋安栈的方向,默默记好避险小路。
阿桃接过油布,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她披上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破蓑衣,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挎起墙角装着半篮野菜的竹篮,篮沿还沾着干硬的泥点。她拉开庙门侧身钻了出去,雨立刻浇了她满脸,凉得她缩了缩脖子,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踩着泥泞往晋安栈的方向走。出门前回头回望庙内三人一眼,眼神坚定,不敢多做耽搁。
路上积了厚厚的泥水,每踩一脚都噗嗤作响,鞋底沾的泥越来越重,走起来沉得很,鞋帮裂的小口子渗进雨水,泡得脚趾头发麻。风裹着雨往衣领里钻,顺着脊背往下流,凉得她打了个寒颤,指尖冻得发麻,紧紧攥着篮沿,指节都泛了白。路边的荒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草叶上的水珠往下掉,打在她的裤腿上,湿了一大片。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望见了晋安栈的大门,门口乱哄哄的,杂役们扛着粮袋进进出出,个个浑身湿透,脸上都带着慌色,呼喝声、脚步声混在雨声里,乱成一团。路边田埂泥土被雨水冲垮数处,行路处处需要小心绕行。
管事的站在台阶上吆喝,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骂骂咧咧催着人快搬,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砸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泥点。阿桃低着头,混在几个挑水的杂役身后,顺着人流往里走。门口的护粮队只顾着催搬粮,扫了她一眼,见是个挎菜篮的小姑娘,身上破破烂烂的,也没多盘问,挥挥手就让她进去了,连篮子都没翻一下。
栈里更乱,主仓的西墙裂了一道两尺宽的大口子,雨水哗哗往里灌,墙根的粮袋都泡在了水里,谷糠混着霉味飘出来,呛得人鼻子发酸。几个杂役正忙着把靠里的粮袋往外扛,粮袋沉得很,压得他们腰都直不起来,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浑黄的水花。王胖子站在廊下,浑身湿得落汤鸡似的,胖脸上的肉都拧在一起,指着底下的人骂,唾沫星子混着雨水飞:“快点!都给我快点!完好的粮都搬去后院仓房,泡了的就堆在廊下!慢了半分,这个月的粮米全扣了,连谷糠都别想吃到!”
他骂得凶,眼睛只盯着搬粮的速度,时不时抬脚踹一下走得慢的杂役,根本没留意混在人群里的阿桃。廊下散落不少冲散的干谷,被来往行人踩进积水,融作浑浊泥浆。
阿桃贴着墙根走,鞋底沾着谷糠和泥水,滑溜溜的,她扶着墙才没摔倒。指尖在斑驳土墙蹭下细碎湿泥,目光不停扫视两侧廊下巡卒的动向,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廊下积水漫过青砖缝隙,倒映摇晃灯笼光影,极易暴露走动人影。
绕到后院的杂役房边上,看见王婶正蹲在地上捆麻袋,浑身都湿了,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手冻得通红,还在使劲扯麻绳。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帮着扯了扯麻袋绳,压低声音,几乎贴在王婶耳边:“王婶。”
王婶抬头见是她,吓了一跳,赶紧往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意这边,才松了口气,也压低声音:“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栈里乱得很,王胖子正发火,见着生面孔就要查,被他看见就糟了,赶紧走。”指尖死死攥紧粗麻捆绳,心头悬着几分慌乱。
“我来拿东西。” 阿桃声音压得更小,指尖攥着麻绳,“就是之前跟你说的,主仓上月的入库账页。王胖子是不是改了数目?想把亏空算成雨水泡的?”
王婶咬了咬唇,又往左右瞥了一眼,才往怀里摸了摸,摸出张叠得很小的麻纸,飞快塞到阿桃手里,纸页还带着点体温,沾着点墨屑:“就是这个,他前两日让账房改的,把上月亏空的三百石粮都抹了,想等主仓全塌了,全算成雨水冲的。你拿好,赶紧藏起来,别让人看见。待会儿李管事要锁后门了,你趁乱从前门走,晚了就出不去了。”指腹反复摩挲麻纸边角,生怕这关键凭据折损。
阿桃赶紧把纸片展开一点,借着天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墨痕一新一旧,明显是改过的,数目字歪歪扭扭,跟账册上的笔迹对得上。她连忙用油布把纸片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按了按,硬硬的一小块,确保不会掉出来,也不会被雨水打湿。“多谢王婶。” 她又快速帮着捆了两圈麻袋绳,“等这事过了,我给你带腌萝卜来,是我自己腌的,脆得很。”
王婶摆了摆手,催她:“快走快走,别耽搁,留神前面的李管事,他心眼多,认出你就麻烦了。”
阿桃点点头,起身低着头往回走。刚走到前院,就听见李管事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像公鸭:“锁门!都锁上!前后门都锁了,不许闲杂人等进出!所有人都去搬粮,少一个仔细你们的皮!”
护粮队的人应声去关门,前院的杂役们都停下脚步,闹哄哄的,有人抱怨耽误事,有人着急要出去送消息,还有人抱着粮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吵吵嚷嚷的,盖过了雨声。檐下灯笼被狂风吹得左右乱晃,昏黄光影在人群脸上来回晃荡,恰好掩住阿桃的面容。人群推搡碰撞不停,正好给她留出隐匿身形的空隙。阿桃脑袋埋得更低,将竹篮紧紧贴在身前遮挡身形,风声混着管事呵斥,正好盖过她轻缓的脚步声。
阿桃心里一紧,脚步没停,赶紧混在几个要往外搬废粮袋的杂役身后,低着头跟着走。她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脚步放快,跟着人流往门口挪。门口的护粮队正忙着拉门闩,嘴里吆喝着 “快点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也没细看每个人的脸,只催着往外走的人快些。阿桃跟着人流,脚步不停,顺利跨出了晋安栈的大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哐当一声响,大门重重落了锁,还有李管事的骂声从里面传出来,模糊不清。她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贴身的衣兜,纸片还在,硬硬的一小块,贴着心口,带着点体温,没被雨水打湿。
雨还在下,浇得斗笠檐往下滴水,模糊了视线。她把斗笠往下又压了压,快步往破庙的方向走。泥水路滑,她走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赶紧扶住路边的树干才站稳。
粗糙树皮磨得掌心一阵刺痛,她也无暇顾及,视线死死盯住前方通往破庙的土路。手心沾了树皮上的雨水和青苔,滑溜溜凉丝丝的,她也顾不上擦,只顾着往前走,脚步踩得泥水四溅,裤腿上沾了更多泥点。
路过巷口的时候,她瞥见远处有两个巡卒的身影,正往这边走,赶紧拐进旁边的田埂小路,绕了半里地才转回正路。田埂更滑,窄窄的一条,她走得小心翼翼,伸手扶着田边的庄稼杆,才没摔进田里。
庄稼叶上的雨水蹭在她袖子上,湿了一大片,凉得她胳膊发僵。田埂边杂草丛生,刚好遮挡巡卒远望的视线。
风卷着雨珠打在脸上,生疼,她却走得越来越快,衣兜里的纸片贴着心口,沉甸甸的。
雨幕里,她的身影越走越远,踩过的泥坑里,溅起的水花很快又被新的雨珠砸平,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延伸向破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