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碎沙掠过城西的废弃厂房区。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剩几缕惨白的光束从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满地碎砖上投出扭曲的影子。这里原本是S市的老工业区，五年前工厂搬走后就成了流浪汉和犯罪分子的据点。现在，它有了一个新的用途——某些人解决私人恩怨的场所。

　　我站在厂房门口，脚下踩着半块红砖。

　　手机显示的时间是23:47。距离小丽给我发那条短信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她让我来这里，说要“彻底解决我们之间的事”。唐逸舟的警告言犹在耳——“不要去，那是陷阱”，但我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我蠢，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来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

　　厂房里没有灯。我只能凭借月光看清脚下的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走到大约十米深的地方，我看到了她。

　　小丽背对着我，站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

　　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和我们一起在公司加班时一模一样。但此刻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陌生——僵硬，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小丽。”我出声叫她。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往前迈了一步，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倒是你，约我来这种地方，想干什么？”

　　“干什么？”她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苦笑，“你觉得呢？”

　　我被她问住了。

　　说实话，我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可能想杀我，可能想和我同归于尽，或者想把我绑起来送给混沌。但看到她现在这个状态，我突然觉得那些猜测都显得那么可笑。

　　她不是在威胁我。她看起来像是在……崩溃。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语气软了下来，“如果是想打架，我们换个地方行吗？这里黑漆漆的，摔倒了都没人知道。”

　　小丽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比哭还难听。

　　“温小婉，”她说，“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傻？”

　　“懂什么？”

　　“我恨你。”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眶又红了，“我恨你，你知道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着你。”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零食让着你，座位让着你，方案让着你。就连喜欢的男生，我都不敢表白，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结果呢？你变成了超级英雄，风光无限。而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小丽，我——”

　　“你别说话！”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我的话，“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他们怎么对我的吗？”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她却用手背用力擦掉，但擦掉一波又涌出来一波，根本擦不完。

　　“方案被抢，我忍了。功劳被抢，我也忍了。”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但你知道那个老东西对我做了什么吗？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单独指导'我。然后，他把门锁上，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反抗了，我喊了，我求救了。”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但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说'是你勾引领导'，说'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HR让我'不要把事情闹大'，警察说'没有证据我们怎么管'。所有人都让我忍，所有人都在劝我息事宁人。”

　　“小丽……”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走的那年，我才十岁。”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爸告诉我，她是出了车祸。我信了十年，真的信了十年。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那份调查报告。”

　　我的心猛地一紧。

　　“刹车被动过手脚。”她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是我爸。他为了还高利贷，把我妈的命卖了。”

　　我想说什么，但她没让我开口。

　　“我还有个妹妹，叫小雅。”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不是我爸亲生的，是我妈收养的。我妈走后，我爸把她卖给了人贩子。那时候我才十二岁，连自己都养不活，根本保护不了她。”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我恨我爸，恨那些欺负我的人，恨这个社会。”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更努力一点？为什么没能力保护她们？”

　　“小丽……”

　　“别说了。”她打断了我的话，眼神变得空洞，“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羡慕那些死人。他们至少解脱了，不用再面对这个恶心透顶的世界。”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遭受的那些事换成任何一个人，可能早就崩溃了。而她居然还能站在这里，还能说话，还能哭，这本身就已经是奇迹。

　　“你还有我。”沉默了很久之后，我终于开口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又被冷漠取代。

　　“你不懂。”她摇摇头，“你从小就被教育要善良，要忍让。你有完整的家庭，有爱你的父母。而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仇恨。”

　　“不，你还有我。”我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吗？你把最后一块炸鸡让给我，说你吃饱了。其实我知道，你根本没吃饱。”

　　她愣住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好。”我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后来我们一起加班，一起吐槽老板，一起分享零食。那些日子，我都记得。”

　　小丽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

　　“小婉……”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再恨下去了。可是我做不到。我每天一闭眼，就会看到我妈被烧死的样子，就会听到小雅哭着用力喊我姐姐。我做不到原谅，做不到忘记。”

　　“那就不要强迫自己原谅。”我抱住了她。她的身体一开始很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最后整个人靠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怀里传出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先从我这里开始吧。”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们一步一步来。先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个一个处理掉。但不是用杀戮的方式，而是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她没有回答，只是哭。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这样哭到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身体也不再颤抖。我感觉到她的手臂慢慢抬起来，轻轻抱住了我的腰。

　　“小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打破什么，“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真正的怪物，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不会。”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了，“我会阻止你，但不会杀你。”

　　“如果阻止不了呢？”

　　“那就陪你一起变成怪物。”我说，“反正一个人的日子也怪无聊的，多个伴挺好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笑，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你这个人啊，”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怎么总是说这种话。让别人还以为我们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我们本来就是闺蜜啊，”我耸耸肩，“闺蜜之间说这种话不是很正常吗？”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我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和冷漠，而是多了一丝温度，一丝希望。

　　就在气氛稍微缓和一点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响起——

　　“真是感人的重逢啊。”

　　我和小丽同时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月光照在他身上，我看清了他的脸——很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群就找不着的类型。但他的眼睛很奇怪，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慌。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是混沌。现在，让我们好好谈谈吧。”

　　小丽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臂上浮现出黑色的纹路。那是穷奇系统的力量在涌动，她进入了战斗状态。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当然是来迎接我的祭品。”混沌笑了笑，目光在我和小丽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两个商品的价值的商人，“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候选人。现在，该做个了断了。”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个男人给我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威胁，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仿佛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蛰伏了千年的野兽，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扑上来择人而噬。

　　“你休想。”小丽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我前面。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退缩，“要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别急。”混沌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告诉你们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我问。直觉告诉我，他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颠覆我所有的认知。

　　“你们体内的系统，都是我创造的。”他的笑容变得诡异，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饕餮、穷奇、梼杌……它们都是我投放的棋子。而你们，不过是我的工具而已。”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撒谎。”小丽怒吼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我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恐惧——因为她自己也在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没必要撒谎。”混沌耸耸肩，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们以为自己是命运的主人？其实不过是棋子。现在，游戏该结束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断翻滚蠕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听得我头皮发麻。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要么服从我，要么死。”

　　我没有犹豫，直接拉住了小丽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回应我的握力。

　　“跑！”

　　我们同时转身，朝着厂房的出口冲去。身后传来混沌的笑声——

　　“跑吧，你们跑不掉的。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和小丽一路狂奔，谁也没有回头。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条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灵魂，正在做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