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陈小麦就起来了。
他换上了那件洗得最干净的衬衫，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自从回了村，他很少这样收拾自己。
“这么早干啥去？”周小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展销会不是说七点集合嘛，俺早点过去看看有啥要准备的。”陈小麦接过粥，三口两口喝完。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早上冷，把这个穿上。”
陈小麦接过外套，心里一暖。自打那天晚上说了那些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总感觉隔了点什么。
“俺走了。”他说。
“去吧。”周小兰说，“好好表现。”
村委会门口，郑德厚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也穿得整齐，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山羊胡梳得一根是一根。
“来了？”郑德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县里开车得俩小时。”
一路上，郑德厚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问问合作社最近的情况。陈小麦一一回答，心里有点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式的活动。
县里的展销会在一个大仓库里改的临时展厅。门口挂 着红色的横幅，“溪口镇农产品展销会”几个大字格外醒目。里面已经摆满了展位，各乡镇的合作社都来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郑德厚带着陈小麦找到了自己的展位。展位不大，十来平米，上面摆着合作社的几样特产：晒干的山楂、罐装的蜂蜜、还有真空包装的小米。
“俺们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郑德厚说，“你看看有啥要改的没有。”
陈小麦打量了一下展位，又看了看周围的展位。其他乡镇的展位明显更专业，有的还挂着大幅的宣传画，请了专门的销售人员。而他们这儿，就几个土特产往那儿一摆，显得有点寒酸。
“叔，俺有个想法。”陈小麦说。
“啥想法？”
“俺想弄个介绍牌，把咱们村的历史、种地的老规矩都写上去。还有，俺想给每个来咨询的客户讲讲咱们村的故事。”
郑德厚愣了一下：“讲故事？卖东西还用的着讲故事？”
“俺试试。”陈小麦说，“反正试试也不花钱。”
他找展销会的工作人员借了张白纸和马克笔，在上面写了起来。“溪口村，位于太行山东麓，三百多年历史。这里的农民至今还保持着古老的耕种方式，按节气播种，用有机肥……”
郑德厚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娃到底行不行？
展销会正式开始后，人渐渐多了起来。各家合作社的销售人员使出浑身解数，吆喝的吆喝，降价的降价，好不热闹。而溪口村的展位前，冷冷清清，几乎没人驻足。
郑德厚有点着急：“小陈，这咋没人来呢？”
“别急，叔。”陈小麦说，“等人少的时候俺出去拉。”
果然，快到中午的时候，人稍微少了一些。陈小麦拿着那张白纸，走到来往的客人面前。
“大哥大姐，看看我们溪口村的农产品。”他说，“我们卖的不只是农产品，是溪口村的故事。”
有人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他。
“我们村有个老规矩，立春的时候要吃春饼，意味着新的一年五谷丰登。白露的时候要打枣，这时候的枣最甜。霜降之后的柿子，个个都是糖心的……”
陈小麦讲得投入，没注意到身后已经围了几个人。郑德厚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惊——这娃啥时候学会这套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跟产品有啥关系？”
“大哥，您问得好。”陈小麦说，“有关系。我们卖的不只是产品，是品质，是传承，是健康。我们的农产品用的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方法，不用化肥，不打农药，产量不高，但品质好。您买的不只是一袋小米，是溪口村三百年的耕种文化。”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意思。那你们的价格呢？”
“价格确实比市场上的普通产品贵一点。”陈小麦说，“但您吃的放心。您看我们村的王奶奶，七十二岁了，身体硬朗的很，就是吃自己种的东西。您要是送给家里老人孩子，绝对拿得出手。”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这样吧，你们先留个资料，我回去考虑考虑。”
陈小麦赶紧把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这种对话在下午重复了很多次。渐渐地，溪口村展位前的人多了起来，陈小麦一个人忙不过来，郑德厚也上手帮忙。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助手。
“你们是溪口村的？”中年人问。
“对，我是村支书老郑。”郑德厚上前一步，“您是？”
“我是福源超市的采购经理，王建国。”中年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超市最近在找优质的农产品供应商。”
郑德厚心里一喜，正要说话，旁边一个展位的人凑了过来。
“老王，别急着做决定。”那人是隔壁镇的合作社代表，“我们价格比他们低三成，质量也不差。”
王建国点了点头：“价格确实很重要。”
陈小麦心里一紧。低价竞争，他们肯定拼不过。但如果光打价格战，这条路就走窄了。
“王经理，”他说，“您看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聊聊？我想给您讲讲我们村的故事。”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一边，陈小麦把刚才那套又说了一遍。这次他讲得更细了：老一辈怎么选种子，怎么看天吃饭，怎么根据节气安排农活。郑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在旁边补充几句。
王建国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的东西确实有特色。”他说，“这样，我先订一批试试。如果销量好，我再追加订单。”
陈小麦大喜：“谢谢王经理！您放心，我们一定保质保量。”
王建国当场签了意向书，第一批订单就是两千斤小米、一千斤山楂。这个量虽然不算大，但打开了销路，以后的合作就好说了。
展销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郑德厚带着陈小麦往回走，老人的脸上笑开了花。
“小陈，今天表现不错。”郑德厚拍着陈小麦的肩膀，“俺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陈小麦笑了笑，心里很高兴。但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叔，俺···俺想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郑德厚看着他。
陈小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李明远给俺一周的时间考虑，俺想···俺想跟他说明白，俺不回去了。”
郑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想清楚了就行。”
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陈小麦跟着郑德厚往回走，心里突然踏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