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陈小麦起了个大早。
昨天从县城回来的时候，郑德厚就跟他说了，今天王总来签合同，要全村人都到场。陈小麦本来想睡个懒觉，但一看窗外天已经亮了，索性起来收拾收拾。
推开房门，院子里空气清新，带着露水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公鸡打鸣的声音。这个村子每天都是这样醒来的，不像城市里那么嘈杂，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洗漱完，正准备去村委会，手机响了。是周小兰发来的微信，就两个字：“起了没？”
“起了，”他回复，“这就过去。”
“俺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你先吃一口。”周小兰又发来一条。
陈小麦心里一暖。这段时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了许多，说话不像以前那么自在了，但又多了点什么。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吃了饭，他往村委会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跟他打招呼：“小陈，去开会啊？”“小陈，今天可得好好表现！”
他一一应着，心里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签这么大的合同，虽然方案是他做的，但真到了签字画押的时候，还是有点不踏实。
村委会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郑德厚站在台阶上，背着手，脸色平静。刘瘸子蹲在墙角抽旱烟，看到陈小麦来了，冲他点了点头。赵守田、吴桂芳、赵铁柱……村里能来的都来了。
“小陈，这边！”周小兰在人群里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都带着笑意。
“静一静！”郑德厚喊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好事。王总一会儿就到，咱们先把场面撑起来。”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从村口开了进来，停在了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王总走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应该是超市的员工。
“王总，欢迎欢迎！”郑德厚迎上去，两个人握手。
“郑支书客气了，”王总笑着说，“以后就是合作伙伴了，叫我老王就行。”
院子里响起了掌声。陈小麦站在人群里，看着王总和郑德厚一起走进办公室，心里有点感慨。一个月前还被人家一句话就停了合作，现在终于熬过来了。
签合同的仪式很简单，就是双方在协议上签字，盖章。王总代表福源超市，郑德厚代表溪口村合作社。陈小麦作为方案提出者和具体负责人，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落笔。
“好！”刘瘸子带头喊了一声，村民们也跟着鼓掌。
王总站起来，冲大家拱了拱手：“各位乡亲，感谢大家的信任。我王建国说话算话，只要产品质量跟得上，我们超市就一直在你们这里进货。价格方面，好说！”
“好！”刘瘸子又喊了一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郑德厚等掌声平息下来，清了清嗓子：“今天除了签合同，还有件事要宣布。”
他转过身，看着陈小麦：“小陈，你过来。”
陈小麦愣了一下，走上前去。
“小陈这次立了大功，”郑德厚看着众人，“分级销售方案是他想出来的，超市能继续合作，也多亏了他。俺合计着，这合作社不能没有主心骨。小陈，从今天起，你就是合作社的副社长，专门负责对外联络和销售。”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接着掌声更响了。赵守田带头喊了一声“好”，吴桂芳也跟着鼓掌。周小兰站在陈小麦旁边，眼里闪着光。
“叔，俺……”陈小麦想说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吧，想要啥奖励？”郑德厚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陈小麦挠了挠头：“叔，俺不要啥奖励。只要大家信得过俺，俺就继续干。”
郑德厚点了点头：“行，有你这句话，俺就放心了。往后这合作社，俺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说得认真，陈小麦心里一热。他知道，这意味着郑德厚真正认可他了。从一个城里来的啥也不会的毛头小子，到被村民信任的合作社副社长，这条路走了快一年，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散了会，王总上车走了。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刘瘸子走过来拍了拍陈小麦的肩膀：“小陈，有你的！往后咱们的日子就靠你了。”
“瘸子叔，您别这么说，”陈小麦赶紧说，“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谦虚啥？”刘瘸子笑着，“俺们这帮老家伙只会种地，卖东西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太阳渐渐升高，陈小麦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村民们散去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不是因为当上了副社长，而是因为终于被认可了。这种认可不是来自城市的KPI，不是来自工资条上的数字，而是来自实实在在的人，来自这片土地。
下午没什么事，陈小麦在家里待着。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恭喜他的消息。李明远也发了一条：“听说你当官了？恭喜恭喜！”
他笑了笑，回复了一个“谢谢”。李明远后来又找过他几次，但他都没有松口。城市的机会是好，但不是他想要的生活。这一点，他现在已经想清楚了。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彩渐渐染成了橘红色。陈小麦坐在院子里发呆，突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抬头一看，是周小兰。
“吃了吗？”她问。
“吃了，”他说，“你呢？”
“吃了。”周小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天色渐渐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恭喜你。”周小兰突然说。
“有啥好恭喜的，”陈小麦笑了笑，“都是应该做的。”
周小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小陈，你知道吗，”她轻声说，“俺以前总觉得城里好。现在不了，俺觉得农村也挺好。只要有你在，农村也挺好。”
陈小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很久很久没有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