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洐是在合同到期前一周才意识到褚野不太对劲的。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对劲——褚野这半年被他管得服服帖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坐进书房,作业按时交,烟酒不碰,手腕上没添新伤,连失眠都好了大半。
三月份开学之后他甚至在学校里交了朋友,偶尔放学回来会在饭桌上提几句今天跟谁谁谁一起吃的午饭,林若菀听到这些的时候筷子都在抖,高兴的不得了。
不对劲的不是褚野的行为,是他的态度。
准确地说,是他对棠洐的态度。
以前褚野黏他黏得紧。
上课要坐在他对面,散步要跟在他身后,挨了打要红着眼眶问“打完了就不生气了?”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的依赖。
但最近一个月,褚野开始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
最让棠洐觉得奇怪的是,褚野开始频繁地在他提到“将来”这个话题的时候岔开话头。
二月份棠洐跟他说这学期结束之后可以考虑旁听研究生的课,褚野说了句:“再说吧”就低头扒饭。
三月棠洐问他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毕业还早呢”然后就拿起手机开始刷,刷了半天屏幕都没解锁。
棠洐把这些细碎的碎片收在脑子里,没有急于拼凑。
棠洐在等他自己开口。
他没有等到褚野开口。
他等到的是褚成海的电话。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周三。
棠洐正在书房里给褚野批下周的阅读提纲,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褚成海”。
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棠老师,合同下周五到期,小野跟你说续约的事了吗?”
棠洐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
“我想也是。”褚成海叹了口气:“他上周答应我了——九月去伦敦读金融,接手海外的业务,条件是让你回A大。”
棠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那棵桂花树在三月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把褚成海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褚野答应出国读金融——褚野,读金融,这个在书房里啃了半年《文心雕龙》,跟沈恪铭讨论《楚辞》植物意象讨论了两个月,论文被系里推荐到全国学生论坛,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学术这条路,然后他答应了他爸去读金融。
条件是让他回A大——让他棠洐回A大,重新站在讲台上,重新拿回那个被吊销了两年的教师资格。
褚成海有这个能力。
成海集团每年给A大捐的钱够盖一栋楼,让一个被处分的前副教授复职,对褚成海来说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而褚野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把自己接下来的三年、五年、甚至一辈子,折成一个他不想要但必须接受的未来。
“他跟你谈条件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不许提前告诉棠老师’。”
褚成海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教出来的。”
棠洐的声音很平,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是不是还说了,如果他到了伦敦之后我这边没落实,他随时飞回来不读了。”
“……是。”
棠洐挂了电话,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还没批完的阅读提纲,褚野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在每个段落后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棠洐手里的钢笔擦着桌面飞出去,直直撞在墙上,钢笔尖登时就弯了。
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周,褚野表现得像是世界末日前最后七天的狂欢——也不是说是在狂欢,是在假装一切正常。
他甚至主动提了一次:“师父你要不要续约?”语气随意。
棠洐说:“在看合同。”
他说:“哦。”就继续低头扒饭了。
棠洐没有戳穿他。
不是因为配合他的演出,是因为棠洐自己也需要这七天。
他需要这七天来消化一件事——他教出来的徒弟,用一种他从未教过的方式,替他做了他这辈子最不甘心的一件事。
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七月二十一号。
白天和黑夜等长,从此之后昼长夜短,光照越来越多。
棠洐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那天早上褚野起得特别早。
他六点半就坐在了餐桌前,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棠洐下楼的时候看到他正对着豆浆发呆,豆浆上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显然坐了很久。
“师父,我有话跟你说。”褚野抬起头来,“合同今天到期,你不用续了。”
棠洐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需要你教——你教我的东西这辈子都够用了。”
褚野的语速比平时慢:“你这样的人不应该窝在我家给我当家教,你应该站在讲台上,应该带研究生,应该被叫棠教授,你在我这里浪费一年就够了,再浪费下去…我不配当你徒弟。”
棠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已经不烫了,温的:“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
“没有人教你说?”
“没有。”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褚野抬起头来看着他。
褚野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很硬。
那是一种棠洐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硬度——不是倔强,不是挑衅,不是挨打时咬着牙不吭声的那种死撑,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只露出最上面一层平整表面的硬度。
“你不用续了,你应该回学校教书。”
棠洐放下豆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好。”
事情办得很快。
合同到期后三天,A大教务处的电话就打到了棠洐手机上——不是之前那个圆脸大姐,是系主任老钱亲自打的。
老钱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复杂的意味,说学校决定重新审查两年前的处分决定,经过调查,当时的处理依据存在程序上的瑕疵,决定撤销处分,恢复棠洐的教师资格,欢迎他随时回中文系任教。
棠洐听着这些官样文章,知道每一个字背后都是褚成海在运作。
“褚野知道吗?”他问老钱。
“褚总的意思是一切办妥之后再通知褚同学。”
棠洐挂了电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但他没有打给褚野。
因为他知道褚野之所以瞒着他做这些,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褚野要的不是他的感激,不是他的愧疚,甚至不是他的认可。
褚野要的是一份对等——你扛了我的处分,我替你讨回来。
褚野走的那天没有告诉棠洐,棠洐是在他落地伦敦之后收到的那条消息。
他正在书房里备课——A大复职手续已经走完,九月初就要重新站上讲台。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师父,我到伦敦了。”
隔了两秒钟,第二条消息进来:“你回A大的事我没帮什么忙,是他们自己查清楚撤销的。”
棠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褚野知道他不会信,但还是撒了这个谎。
这个连一包烟都藏不好的人,在替别人扛事的时候撒起谎来突然变得很擅长,很拙劣也很用力。
“什么时候回来?”他打了这几个字,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一格一格删掉了,换成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那边回复得很快:“知道了师父,对了,我这边课业很重,可能不怎么看手机。你好好教书,别太想我。”
后面跟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棠洐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投下的影子。
窗外桂花树发了新叶,嫩绿的,在风里晃。
此后三年,褚野再没发过一条消息。
棠洐隔月发消息过去问近况,没有回复,然后被系统拒收——对方已更换号码。
电话打过去,空号。
微信消息从已读变成未读,头像从褚野本人变成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
他人间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