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红绫上船的第三天,瘸三就开始躲着她走。
不是怕她,是烦她。她见谁都板着脸,不说话,不笑,不跟人来往。瘸三给她送饭,她接过碗,不说话。瘸三跟她说话,她不回答。瘸三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头。
瘸三跑到张远樵面前诉苦。“哥,那个女人,是不是哑巴?”
张远樵在看海图。“不是。”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
“不想说。”
瘸三挠头。“哥,你留她管账,她连话都不说,怎么管账?”
张远樵放下海图。“她说了。跟你不想说。”
瘸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阮红绫管账管得很好。她认字,会算数,账记得清清楚楚。每天天黑之前,她把当天的收支写在纸上,放在张远樵桌上。写完就走,不多留一刻。
张远樵看她的账,从来没挑过错。
第五天,瘸三发现阮红绫在哭。她蹲在船尾,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抖。瘸三走过去,想问她怎么了,还没走到,她就站起来走了。
瘸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去找刘根生。“根生哥,那个女人在哭。”
刘根生正在补渔网,没抬头。“哭什么?”
“不知道。我走过去她就跑了。”
刘根生放下渔网,看着瘸三。“别管她。她的事,她自己处理。”
瘸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走了。
刘根生继续补渔网。他的手很巧,渔网破了个洞,他一根线一根线地补,补得很密。补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海面。
他想起柳七娘。她刚嫁到村里的时候,也是不说话,不笑,不跟人来往。村里人都说她是个哑巴。但刘根生知道她不是。他听过她唱歌,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好听。
他没敢走过去。他躲在树后面,听她唱完,等她走了,才敢出来。
瘸三又跑来了。“根生哥,那个女人又哭了。这回蹲在货舱里,哭得很厉害。”
刘根生站起来,想了想,走到货舱门口。门没关,阮红绫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根生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你父母的事,我听说了。”
阮红绫抬起头,眼睛红肿。“你听说了什么?”
“被海盗杀的。你很恨海盗。”
阮红绫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刘根生。“你也是海盗。”
刘根生点头。“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话?”
刘根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恨的不是我。你恨的是杀了你父母的人。”
阮红绫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刘根生摇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阮红绫低下头,“熊文焕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是海盗,不知道是哪个海盗。他收养我,让我帮他杀海盗。杀所有海盗。”
刘根生没说话。
阮红绫抬起头。“现在熊文焕死了。我不知道该恨谁了。”
刘根生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想说些什么,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恨一个人,比恨所有人容易。”
阮红绫站在货舱门口,看着刘根生的背影,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