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营外刮着风,灰尘和枯草乱飞。一个像樵夫的男人从东边小路走来,肩上扛着半捆柴,脚步不稳,像是走了很久的山路。岗哨照例拦住他盘问,那人低声说了句暗语,声音很哑。亲卫队长听出来是前天派出去的探子,马上带他绕过篝火,直奔主帐。
帐帘掀开一条缝,探子钻进去,腿一软,差点跪倒。陈玄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地图,头也没抬。他听见脚步声,只说了一个字:“讲。”
探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石堰坡找到了。陈留往许昌运粮改道走那儿。原来的路塌了,他们临时扒开山口,只能过两辆车。地方窄,两边是陡坡,中间一道沟,守军不到一百人,防备松。白天分三班,晚上只留二十个哨兵,都躲在背风处缩着,没人巡逻。”
陈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他以前走过这条路,那时只是猎人踩出来的小道,官府都没标进地图。他问:“什么时候运?”
“每五天一批。下一次就是后天夜里。说是怕白天被袭击,专挑没月亮的时候走。”
“有多少粮车?护兵多少?”
“三十辆大车,押运三百人。但能打的人不到一半,大多是民夫凑数。前面五十骑兵,后面五十步兵,中间全是车夫。我混进过运炭队,在城外十里就被拦下了。但他们放粮车过去,守门的只看火把,不查货。”
陈玄点点头,不再多问。帐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轻微响声。他盯着地图,看着石堰坡的位置。这地方太偏,本来不该是补给线;可主路一断,它又成了唯一能走的路。
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用手指挪动几块木牌,摆出许昌周围的地形。石堰坡卡在山裂口上,前后两公里都是窄道,两边坡陡,树也少。如果在这里埋伏,一百人就能封住整条路。敌人只派百人轮防,明显不觉得这里会出事,正因偏僻才松懈。
但这真是漏洞,还是陷阱?
他想起上次打仗,曹军撤退时虽然整齐,但中军粮袋确实是空的。那一仗拼的是士气,不是耗粮。曹操退回许昌后闭门不出,不求援也不反攻,说明他在等。等什么?等粮。
如果这是假情报,故意引他去,也说得通。可要是诱饵,为什么选这么难守的地方?要是真设伏,应该有更多兵马调动才对。可探子一路观察,并没发现异常。守军换岗懒散,连哨兵都靠着石头打盹,不像假装。
他又翻出昨天送来的斥候报告。北边苦县集市有商队说,陈留粮仓已调走三成粮食,都是走偏道转运。还有一份东线记录:五日前,一队粮车深夜经过阳夏,不停留,直往西北去。时间和路线,都和石堰坡对得上。
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信了。
但不能急。现在只知道对方弱,不知道会不会变。如果贸然动手,惊动全城,曹操干脆封路死守,反而僵住。必须打得准,打得狠,还得悄无声息。
他对探子说:“你先去吃点东西,找个帐篷休息。别跟任何人提‘石堰坡’这三个字。”
探子答应一声,低头退出。
帐帘落下,灯火晃了一下。
陈玄坐回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石堰坡”,又划掉,改成“西岭运道”。接着写了几行小字:守军人数、换防时间、运粮周期、押运兵力。写完,把竹简放进一个空陶罐,盖上封泥,放在桌角。
他知道,破局的关键不是强攻,而是断粮。
粮不断,城里就不慌。粮一断,人心就会乱。曹操能忍一时失败,但忍不了十天没饭吃。只要掐住这条线,他一定会动。
可他怎么动,才是重点。
直接烧粮,痛快,但也容易暴露。曹操一旦察觉,立刻封锁所有路口,改用小队分散运粮,甚至挖地窖存粮,那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这一击必须像意外,像山火,像土匪抢粮,不能像大军行动。
他盯着沙盘,看了很久。
最后,他在石堰坡画了个圈,又在两边山坡各点一下。然后写下六个字:夜袭、速焚、即撤。
不求杀光,只求断粮。
他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外面风吹进来,带着土味和灰味。营地已经安静,巡逻的举着火把来回走,士兵在帐篷里睡觉。伤兵营传来一声闷咳,很快被风吹散。
帐外响起换岗的脚步声,新的一队亲卫接班。篝火炸起火星,风吹进来,灯焰一歪。他扶稳灯座,眼睛仍看着沙盘。
他知道,此刻许昌城里,也有人在看地图。
两人隔着几十里,一个不动声色,一个闭门不出。
但这一次,他先拿到了机会。
他放下笔,把陶罐推到桌子底下,卷起地图,绑好绳子。起身走出主帐。
他没回帐。
而是去了后营,查看传令兵的值班安排,确认三人轮班,每半个时辰巡查一次辕门。又去了马厩,检查了几匹备用马的缰绳和马鞍,亲手解开再系上,确保不会因为绳子旧而断开。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主帐。
灯还亮着。
他坐下,拿起长枪,一节节拆开擦洗。枪杆上的“玄”字被布擦得发亮。他动作很慢,手指顺着字迹走,像是在读一段只有自己懂的话。
外面风更大了。
他擦完枪,重新装好,放回桌边。然后吹灭灯。
黑暗中,他坐着不动。
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才慢慢闭上眼。
明天起,其他探子暂停行动。
所有眼睛,只盯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