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昨晚的争吵,两人陷入了冰冷的僵局。顾屿夜里睡在了卧室的沙发上,程诺也懒得管他。次日清晨的餐桌上,两人各自占据长桌一端,沉默地吃着早餐,气氛压抑得连张姨收拾碗碟都放轻了动作。
“今晚有个酒会,跟我一起出席。”顾屿放下咖啡杯,视线并未落在程诺身上,语气公事公办,“礼服和造型师稍后会到。”
“哦。”程诺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同样冷淡地回应,随即起身离开,留下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
顾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胸口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也失去了胃口,将餐巾丢在一旁。
程诺回到房间,立刻拨通了闺蜜夏月和许君瑶的视频电话,对着屏幕就是一通语速飞快的吐槽。
“谁让你当初拿了人家的钱,现在知道什么叫‘拿人手短’了吧?”夏月在屏幕那头翻着白眼,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
“毕竟人家是霸道总裁嘛,控制欲强点也正常。”另一头的许君瑶也跟着附和。
夏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眯起眼睛:“不过诺诺,你这么在意他的态度干嘛?如果只是普通的甲方乙方关系,你完成‘协议’内容就好,何必管他生不生气?”
程诺被问得一噎:“我……我哪有在意?”
“有,非常在意。”许君瑶肯定地点头,“你以前跟难缠的客户合作,最多就是吐槽他们事儿多、要求变态,什么时候因为甲方的情绪起伏而这么激动过?”
夏月乘胜追击:“对啊,就是因为你在意了,才会把他的情绪当回事,才会觉得委屈、生气。如果只是纯粹的‘协议’关系,你管他黑脸还是笑脸,拿钱办事不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程诺心头混沌的迷雾。她愣了几秒,随即像是找到了完美的借口,说服自己:“对哦!我干嘛在意他?反正就是履行协议,完成‘顾太太’的职责而已。他生气是他的事,我做好我的分内工作就行。”
这带着几分赌气和自我说服的话语,恰好被走到卧室门口、准备换衣服去公司的顾屿清晰地听见了。
“……反正就是履行协议,完成‘顾太太’的职责而已。”
顾屿推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走进房间,没有看坐在床边的程诺,径直走向衣帽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失落和自嘲的情绪。原来在她心里,昨晚的争执,和他这个人本身,都不过是“协议”框架下需要应付的一部分而已。
他迅速换好西装,没有停留,也没再说一句话,直接离开了房间。
程诺看着被他轻轻带上的房门,心里那股被夏月暂时“说服”而平息的烦闷,又像潮水般涌了回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不久,张姨敲门,说造型团队已经到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程诺感觉自己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被一群人围着摆布。各种华美的礼服轮番上身,长裙、短裙、露肩、包臀……这对于习惯舒适休闲装的程诺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顾先生交代,这次酒会规格很高,出席的都是政商名流和世家故交,务必要将顾太太打扮得光彩照人。”负责服装的经理恭敬地转达着顾屿的要求。
程诺内心腹诽,脸上却只能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最终,选定了一条黑色抹胸曳地长裙。丝绒质地的面料泛着低调的光泽,剪裁精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并非骨感、却匀称有致的身形,显出一种丰腴的韵致。
造型师根据礼服,为她设计了几款妆容和发型。程诺感觉自己还没出门,骨头就已经快散架了。最后定下的是一款偏中式的妆面,眉眼勾勒得古典而精致,唇色是正红,衬得她肤白如玉。长发被挽成一个简洁复古的盘发,几缕碎发柔和地修饰着脸颊。耳畔是莹润的珍珠耳坠,颈间搭配了卡地亚的经典猎豹系列钻石项链。脚下是一双近十厘米的黑色红底高跟鞋。
当程诺最终站在落地镜前时,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那种被华服珠宝精心包装出的“贵气”和“端庄”,让她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仿佛戴上了一张精致却沉重的假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片刻后,顾屿推门而入,恰好看到程诺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平时穿着宽松休闲装的程诺,总带着一种随性的、邻家般的亲和力。此刻,黑色长裙将她包裹得曲线玲珑,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丰盈线条被完美呈现。妆容和发型让她褪去了女孩的稚气,显出一种温润大气、甚至略带富态的美感。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与这个豪宅、与即将出席的场合相匹配的……“顾太太”应有的光芒。
看到顾屿回来,程诺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专注于脚下让她步履维艰的高跟鞋。
“先生,您的礼服已经放在主卧了。”造型团队负责人恭敬道。
顾屿“嗯”了一声,目光在程诺身上短暂停留,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属于他惯用香水的清冽气息。程诺的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
当顾屿换好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定制西装再次走下楼时,程诺正在张姨的小心搀扶下,试图平稳地走出几步。看到顾屿,她立刻松开了张姨的手,假装若无其事地站好。
“太太穿这身可真好看!”张姨由衷地赞叹,眼里满是欣赏。
“就是裙子太紧了,感觉呼吸都不敢用力。”程诺小声抱怨,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委屈。
“太太,下次我们提前来为您量体定制,这次时间仓促,成衣尺寸难免有些不完美,请您多包涵。”服装经理连忙解释。
顾屿已经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臂,示意她挽上。
程诺看着他那条线条流畅的西装手臂,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搭了上去。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臂弯和挺括的西装面料时,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相配,顾先生顾太太真是天生一对。”造型团队适时送上赞美。
顾屿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带着程诺走出了家门。陆衍已经等在车旁,看到盛装打扮的程诺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立刻收敛,恭敬地拉开车门。
前往酒会现场的路上,车厢内依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人各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谁也没有先开口。
酒会设在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车子停下,红毯两侧早已是闪光灯不断。程诺深吸一口气,挽紧顾屿的手臂,在他沉稳的带领下,踏入了这个与她日常世界截然不同的浮华名利场。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程诺看到了不少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或电视新闻里的人物。他们见到顾屿,大多会停下交谈,颔首致意,目光也会在程诺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与好奇。
“顾总,好久不见。”一个浑厚带笑的声音从旋转楼梯上方传来。
顾屿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提示:“厉景深,今晚酒会的主人,京圈里数得上的人物,他父亲和我们家是世交。”
程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厉少风采依旧。”顾屿带着程诺迎上前,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尊重。
“什么厉少,老了老了。”厉景深摆手,但脸上笑容更深,显然对顾屿的称呼很受用。他的目光随即转向程诺,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这位是?”
“我太太,程诺。”顾屿的介绍简洁而肯定。
“厉总好。”程诺微笑着颔首致意,仪态无可挑剔。
“早就听说你结婚了,一直没机会见见,今天总算见到了,顾屿好眼光啊。”厉景深朗声笑道,随即又被人叫走应酬。
程诺趁着顾屿与人寒暄的间隙,偷偷活动了一下被高跟鞋折磨的脚踝,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自助餐台,却没什么食欲。
顾屿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程诺,低声道:“拿着就行,不用真喝。”
“顾屿。”陈默和韩东也走了过来,两人同样西装革履。看到程诺时,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讶。
“哟,这么一打扮,还真有顾太太的派头了。”陈默上下打量,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赞叹。
韩东则更关注正事,靠近顾屿低语:“顾琰也会来,暂时还没看到人影。”
“不重要,”顾屿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压得很低,“厉景深最近在寻找新的投资方向,东南亚那个项目的资料准备好了,看看今晚有没有机会跟他深入聊聊。”这些话程诺听得半懂不懂,但明白这位厉总是今晚的关键目标。
“厉总……没带女伴?他不是结婚了吗?”程诺忽然想起,低声问陈默。
陈默挑眉:“顾太太消息滞后了?去年就离了。听说新欢是个女明星,估计还没到吧。”
正说着,顾屿对程诺道:“我们过去跟几位叔伯打个招呼,你在这里稍等,别走远。”
“好。”程诺应下,看着顾屿带着陈默和韩东走向宴会厅另一侧。她悄悄松了口气,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稍微放松站姿的支撑点。
“程小姐?”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诺转身,心头微微一紧。是顾宏远,顾屿的父亲。他独自一人,沈静并不在身边。
“顾叔叔?”程诺压下惊讶,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方便聊几句吗?”顾宏远指了指旁边一组相对安静的沙发椅。
程诺下意识地看向顾屿所在的方向,确认他能看到这边,才点了点头,硬着头皮随顾宏远坐下。
“我以为,小屿不会带你出席这种场合。”顾宏远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程诺,“毕竟,你们之间,只是‘协议’关系,不是吗?”他特意加重了“协议”二字。
程诺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自嘲的浅淡笑容:“顾叔叔消息真灵通。不过,我们的结婚证,可是真的。”她语气平静,仿佛对此并不意外,也不甚在意。
顾宏远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随即切入正题:“程小姐很缺钱吧?小屿这人,精于算计,他能给你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程诺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们可以合作。”顾宏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抛出诱饵,“事成之后,顾氏集团的股份,我可以分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程诺眨了眨眼睛,脸上依旧是那种看似温顺无害的笑容:“顾叔叔想怎么合作呢?”
“小屿最近在全力推动东南亚的一个大型项目。很简单,帮我拿到完整的项目计划书和核心评估数据。”顾宏远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贪婪或动摇。
程诺闻言,轻轻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略显天真地问:“就这些吗?好像……不足以动摇顾屿的根本吧?让他伤筋动骨,至少得让他现金流出现问题,或者……拿到更核心的账目往来?”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顺着顾宏远的思路“出谋划策”,语气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
顾宏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赞赏:“程小姐,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想法。”
“那这样的话,”程诺微微前倾,笑容不变,声音压得更低,“三成……是不是有点不够看?”
顾宏远眯了眯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温婉、却语出惊人的女人,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如果你能做到,让他彻底出局,我给你五成。”
程诺脸上绽开一个更明媚的笑容,伸出纤白的手指:“成交。”
她端起香槟杯,轻啜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远处的顾屿。
而此刻,正与某位长辈交谈的顾屿,也注意到了程诺与父亲坐在一起。他心头一紧,韩东那句“她能因钱跟你签协议,就会因为钱跟别人联手”像魔咒般在耳边响起。他匆匆结束寒暄,大步朝这边走来。
“我爸刚才跟你说什么?”顾屿走到程诺身边,目光在她和顾宏远之间扫视,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程诺抬眼看他,刚要开口:“他……”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宾客的低声惊叹,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只见厉景深笑容满面地挽着一位身穿银色亮片礼服、明艳照人的女伴走了进来。
正是当红花旦,肖雨。
顾屿的询问被打断,眉头微蹙。
“他……”程诺再次试图开口。
“顾总!”厉景深已经带着肖雨走了过来,声音洪亮,“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肖雨,大明星!”语气里满是炫耀。
肖雨对顾屿礼貌地点头,目光随即落在程诺身上,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思索:“这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程诺立刻扬起职业化的得体笑容,接话道:“肖小姐记性真好。几年前您参加一档户外综艺录制时,我是当时服化组的跟进负责人。”她既肯定了对方的记忆,又巧妙地点出具体细节,避免了对方想不起来的尴尬。
“啊!是你!”肖雨恍然大悟,笑容立刻变得真切了许多,“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没什么名气,衣服都不太合身,是你帮我临时调整的。现场助理不够,你还帮我拿了好久的包和水杯呢!”
“一点小事,肖小姐居然还记得。”程诺谦逊道。
“哟,还有这层渊源?”厉景深颇感意外,随即大笑,“顾总,看来今晚真是缘分使然,咱们非得好好坐下来聊聊不可了!”
顾屿看了一眼程诺,又看了看厉景深,压下心头对父亲谈话内容的不安,恢复从容:“厉少说的是,那边请。”
肖雨却娇俏地挽住厉景深的手臂,嗔道:“你们男人谈事情多无聊。我和程诺……哦不,顾太太,正好叙叙旧,聊点我们女人家的话题。”她转向程诺,眼神明亮,“顾太太,赏脸陪我一会儿?”
程诺看向顾屿,顾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于是,程诺被肖雨亲昵地挽着手臂,走向了与男人们截然不同的、属于名媛与明星的交际圈。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心中却波澜起伏——一边是顾宏远抛出的惊天诱饵和暗中交锋,一边是顾屿那带着审视和疑虑的眼神,还有这场必须扮演到底的“顾太太”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