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路过前门的时候,计鸢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家茶庄门口看了一会儿。
韦秦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庄门口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在跟掌柜的说话,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计鸢看了那个人很久。
“那个人有问题?”韦秦州低声问。
“没什么。”计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说:“他昨天来过桐花胡同,在斜对面的茶馆坐了一下午。”
韦秦州的心一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人,把那张脸记住了。
“走吧。”计鸢头也不回地说,“不要回头看,你已经回了。”
韦秦州转过头,跟上了计鸢的步伐。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回头,如果对方真的是在监视他们,已经暴露了。
但计鸢没有骂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韦秦州知道,这堂课还没有结束。
回到桐花胡同的院子里,计鸢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韦秦州。
“刚才在茶庄门口,你犯了三个错。”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不该回头。不管对方是不是在盯我们,回头就是告诉对方你在意他。第二,你不该问我‘那个人有问题?’这句话。如果有第三双耳朵在听,你这句问话就是在告诉对方你注意到了他。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走到韦秦州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脸,跟上次扇耳光不一样,这次更像是一种警示。
“第三,你不该自己下判断,你说‘那个人有问题’,但你没有证据,你只是看到我多看了他两眼就下了结论。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凭感觉下判断,感觉会骗你,记住了?”
“记住了。”韦秦州说。
“大点声。”
“记住了!”
计鸢点了点头,转身往正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韦秦州一眼。
“今天下午的课上得不错。”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韦秦州愣了一下。
计鸢这个人,骂人是家常便饭,夸人比登天还难。
这大概是这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正面认可韦秦州的表现。
“不过,”计鸢拉开门,补了一句,“晚上的《说文》该抄还得抄,一页都不能少。”
门关上了。
韦秦州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正房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残留着被计鸢拍了一巴掌的触感,不疼,但很实在。
他转身往西厢房走,脑子里还过着今天下午学的那些东西。
跟踪与反跟踪,观察与隐藏,还有在茶庄门口犯的那三个错误。
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牛反刍一样反复咀嚼,确保自己不会再犯第二次。
推开西厢房的门,他走到床边坐下,拉开藤条箱的夹层。
夹层里除了云南白药和白布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上头写着一串数字,是密码。
他看了那张纸条一眼,又放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上吃饭的时候,师徒两个照例面对面坐在八仙桌前。
韦秦州炒了两个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葱爆肉,分量都不大,但味道不错。
计鸢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菜扫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的时候看了韦秦州一眼。
“你做饭的手艺也是码头上学的?”
“不是,”韦秦州说,“我娘教的。”
计鸢没再问。
这是韦秦州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家人,他不打算追问,因为从韦秦州的语气里他能听出来,那个“娘”已经不在了。
“明天继续。”计鸢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明天换个地方,不去大街上了,我带你去坐火车。”
“火车?”
“环城线,从北平站坐到丰台,再坐回来。”计鸢吐出一口烟,烟雾被夜风吹散。
“火车上人多眼杂,车厢是封闭空间,比大街上难得多,你在街上能跟住我,在火车上不一定行。”
韦秦州点了点头,把碗筷收起来端去厨房。
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计鸢低低的咳嗽声,大概是烟抽多了。
过了一会儿咳嗽声停了,传来计鸢的声音。
“秦州。”
“在。”韦秦州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韦秦州问。
“死不了。”计鸢站在枣树下,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包药和布,除了我之外,还给谁用过?”
韦秦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只给您用过。”他说。
“是吗?”计鸢的声音很淡。
“是。”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计鸢的脚步声响起,从枣树下移到了西厢房门口,停了一下,又移回了正房。
关门的声音传来,一切归于寂静。
韦秦州站在厨房里,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一个码好。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走出了厨房。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枣树的枯枝在夜风里摇晃。
他站在厨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
北平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头顶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往西厢房走去。
今晚又睡不着了。
他得把明天的火车路线在脑子里过一遍,准备几套方案。
师父说火车比大街难,他信。
但他不能在火车上栽跟头,一次都不行。
正如计鸢说的——这条路,失一次,丢的不是自己的命。
他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