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七阶问心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9510字 发布时间:2026-06-28

早上,曲崽是被桂花树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它没睁眼,先感觉到爪子旁边空了一块——安安已经不在那儿了。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天色刚亮透不久,晨光还是薄薄的一层,院子里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桂花树底下,四个银紫色的身影正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像在商量什么。苏苏被围在正中间,仰着脑袋看着四个哥哥,一副“你们在干嘛”的表情。

曲崽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安安先动了。它往后退了半步,露出中间一小片空地,地上蹲着一只巴掌大的泥蛙,青灰色的背,鼓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豆豆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泥蛙的背,泥蛙往前跳了一步,苏苏的眼睛跟着它转了一下。糯糯缩在安安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团团蹲在最外面,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苏苏,像是在确认妹妹有没有害怕。

泥蛙又跳了一步,苏苏也跟着往前爬了一步。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苏苏追着那只泥蛙爬了半圈,泥蛙跳进桂花树根底下的缝隙里,不见了。苏苏蹲在树根前面,把脑袋往缝隙里探了探,缝隙太窄,她的脑袋进不去。她退回来,转头看了安安一眼。安安低头看了看缝隙,又看了看苏苏,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扒了一下树根旁边的泥土。缝隙被扒开了一点。

苏苏又把脑袋探进去,这次脑袋进去了,但身子卡在外面。她蹬了两下后腿,没进去。豆豆蹲在旁边,爪子搭在苏苏的背甲上,轻轻往后拉了一下。苏苏被拉出来了,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着那道缝隙。泥蛙早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摩洛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大碗,碗里是刚煮好的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看了一眼桂花树底下那五个银紫色的身影,没有出声,把粥碗放在石桌上,转身又回了灶房。没过一会儿又端出一碟切好的灵果,一盘蒸糕,一碟酱菜,依次摆在石桌上。

曲崽从石桌上站起来,爬过去,在粥碗旁边趴了下来。灵鱼碎米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它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桂花树底下的方向。安安已经带着四兄弟散了,苏苏还蹲在树根旁边,盯着那道缝隙。曲崽喊了一声:“苏苏。”

苏苏转过头,看见曲崽趴在石桌上,面前放着一碗粥,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曲崽说:“过来。”

苏苏站起来,转身往石桌的方向爬。她爬得很慢,爬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根底下的缝隙,然后转回头继续爬。她爬上石桌腿的时候爪子打滑了一下,往下滑了一截,又蹬了两下爬了上来。曲崽看着她爬到粥碗旁边,把脑袋凑过来闻了闻。

曲崽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苏苏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曲崽。曲崽说:“吃吧。”苏苏低头继续喝粥,小爪子搭在碗沿上,喝了两口停下来喘口气,又喝了两口。

安安从桂花树底下爬过来,蹲在石桌边上,看着苏苏喝粥。豆豆跟在安安后面,蹲在另一边。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最后一个,爬过来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往前栽了半步,稳住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蹲在最后面。

四只银紫色的壳甲围着一只银紫色的小壳甲,看着她喝粥。

苏苏喝了小半碗就不喝了,把脑袋从碗沿上抬起来,嘴角还沾着一圈米油。她看了一眼四周,四个哥哥蹲成一排看着她,曲崽趴在碗旁边看着她。她低头舔了一下嘴角的米油,然后转身往石桌边缘爬。爬到边缘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曲崽。

曲崽说:“去玩吧。”

苏苏从石桌边缘滑下去,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转身往桂花树底下爬回去了。

摩洛又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碟剁碎的沼熊肉末,放在石桌另一头。四个哥哥挨个凑过去,各自叼了一块。

晨光从墙头落下来,把石桌上那几碟东西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摩洛站在灶房门口,端着另一碗粥,自己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看着石桌上一排银紫色的壳甲挨个吃肉末。秦谶从廊下走出来,坐到石桌旁边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五只龟各自吃着早饭。

苏苏在桂花树底下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安安吃完了肉末,蹲在石桌边上舔了一下嘴角。豆豆蹲在安安旁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糯糯已经缩回安安身后了。团团蹲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爪子上沾的肉末碎屑,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曲崽趴在石桌中央,看着它们吃完了早饭,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摩洛端着空碗回了灶房。秦谶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往廊下走。安安伸了个懒腰,四条腿往前伸了一下。豆豆打了个哈欠。糯糯从安安身后探出脑袋。团团舔完了爪子,抬起头来看着曲崽。

曲崽看着它们,说了一句:“昨天表现很好,今天给你们休息。”安安把脑袋放下来,搁在石桌上。豆豆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糯糯缩成一团。团团蹲在原地没动。五只龟待在院子里,不出门,不打架,各自找地方趴着晒太阳。苏苏从桂花树底下爬起来,朝石桌爬过来,爬到曲崽旁边,把脑袋搁在曲崽的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曲崽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晨光从墙头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五只银紫色的壳甲上,落在那一小团蜷在曲崽爪子旁边的小壳甲上。风穿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摩洛在灶房里刷锅,水声哗啦。秦谶在廊下重新沏了一杯茶。小落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一排晒太阳的龟,没有说话。

一整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苏苏还趴在曲崽的爪子上,睡得四仰八叉,小爪子搭在曲崽的爪背上。曲崽还醒着。它趴着,看着院子里这些睡成一团的孩子们,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搭在桌沿。

经脉深处那股涌上来的灵力还在慢慢沉淀——不急,不燥,像一条河在夜里安静地流动。

中午难得所有娃娃都在,摩洛想着难得一起吃午饭——往常都是早饭和晚饭分开吃,四兄弟出门历练经常赶不上中午的点——于是就想问问孩子们中午想吃什么。

他刚从灶房挪着肥胖的身躯滚出来,就看见趴在曲崽爪爪倾斜处睡着的苏苏一个激灵,整只龟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翻了个身滚出去半尺远。

一只龟崽被吓成这样,不合常理。

摩洛快步上前把苏苏抱起来。

苏苏嘴巴已经张开了,“阿爹”两个字含在喉咙里马上就要喊出来。

摩洛两根胖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小嘴巴,把声音堵了回去。

然后他不断挥手,示意所有孩子悄悄远离曲崽所在的范围。

黛漪趴在花圃里看到这一幕,心头猛地一紧。

她没有听摩洛的挥手示意,急匆匆地轻声爬到心爱的小曲身边。

她看见了曲崽的眼睛。

那双迷人的、深邃的、总是带着一点暖意的眼睛,此刻是空洞的。

物理意义上的空洞。

瞳孔散着,没有焦点,像一扇门彻底敞开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黛漪没见过问心镜,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是纯粹的异兽,没有升阶能力,她的认知里阶级是生下来就定好的——上限多少阶,然后一点点长大,看各自努力和天赋决定能不能到上限,足够努力天赋够好可能成年能到比上限高一阶,仅此而已。

问心镜是什么?升阶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没见过。

她只知道小曲的眼睛不对了。

小落一个掠起,手指已经捏住了黛漪的嘴,另一只手把她整只龟捞起来抱进怀里,迅速远离。

众人都悄声聚集在走廊下,大气不敢出。

小落蹲下来,很小声地跟大眼瞪小眼被捂住嘴的两母女叮嘱:“别出声。会害死它。”

苏苏泪眼汪汪,可怜极了,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很小心地连连点头。

黛漪自然更加不能接受自己害了心爱的小曲,也点了一下脑袋。

小落这才把黛漪放下。

然后魔气暴涨。

浓郁的黑紫色魔气从小落周身涌出,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一张被风吹开的巨网,从院子蔓延到街巷,从街巷蔓延到整座城镇。

不是攻击,不是镇压,是封锁。

任何靠近曲崽方圆百丈的东西,都会被这道魔气拦住。

古昊第一时间赶到。

他一向安静谨慎,过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所有人都站在廊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用手势示意他禁声。

他点了下头,站到廊下,没有开口。

城镇里凡人不到一成,剩下的九成全是踏入修行的炼器师。

忽然感受到如此凌冽的恐怖魔气,整座城镇都惊动了。

有人从铺子里探头,有人从窗口张望,有人攥着法器的手在抖。

古昊立即悄悄通知昊天宗的人出来维持秩序。

宗门弟子沿街安抚,说无事发生,不要惊慌。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小落回到曲崽身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感知力覆盖全城。

任何可能打搅曲崽的人和事,都会被他在第一时间拦截。

曲崽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难得轻松惬意的午前,漂亮贴心的媳妇趴在花圃里看着它,可爱的女儿蜷在它爪子上,四个壮实勇猛的儿子在院子里各占一处晒太阳,兄弟们从灶房到廊下各自忙着。

它趴着,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用想。

然后眼前的一切忽然退远了。

像一幅画被缓缓抽走底纸,色彩还在,但没了依托。

不真实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曲崽知道。要升阶了。

问心镜,七阶试炼,开启……............................................

曲崽睁开眼睛的时候,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是黑暗,黑暗是有实体的,是你可以触摸的边界。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上下左右。

它悬浮在一片灰白的空无之中,爪子底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连它自己的呼吸声都传不出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然后那个令曲崽无比憎恶的声音来了。

“嘻嘻……你看,你什么都留不住。”

从四面八方涌来。

贴着它的耳膜,贴着它的背甲,贴着它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肉。

曲崽想缩进壳里,但身体动不了——爪子是僵的,尾巴是僵的,连眨眼都做不到。

眼前忽然亮了。

微尘聚合,无数光点从虚无中浮现,一粒一粒嵌合在一起。

先是颜色,再是轮廓,然后曲崽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里。

熟悉的青砖地、矮桌、窗台上摆着一只白瓷碗——是南戈大陆别院的那间卧房。

黛娜躺在床上。

曲崽的爪子搭在她的胸口。

爪子陷进去了。

温热的、黏腻的触感从爪尖传来,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缓缓收紧,带着一股铁锈味钻进鼻腔。

曲崽低头,看见自己的爪子没入了黛娜的胸膛,指缝间全是血。

而黛娜睁着眼睛。

那双眼原本总是温润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墨黑如潭,眼珠向外凸出,像要从眼眶里挣脱出来。

她的嘴唇在动,每动一下嘴角就溢出一股暗红色的血。

它的爪子还嵌在她胸口里。

“崽崽……好痛……好痛啊……”

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黏稠的血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曲崽想把手抽出来,但爪子像被钉在了血肉里。

它用力挣了一下——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溅了它一脸。

那血是滚烫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腐烂的甜腻。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声音忽然炸开了。

尖锐得不像黛娜,尖锐得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刮骨头。

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床在晃,窗台上那盏白瓷碗滚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曲崽终于把爪子抽出来了——带着半凝固的血块和一截断掉的筋膜。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银紫色的壳甲上糊满了深红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那滴血落下去的瞬间,地砖裂开了一道缝,更多的血从缝隙里涌出来。

先是涓涓细流,然后漫过砖缝,漫过床脚,漫过曲崽的腹甲。

血是温热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淹过它的爪子、它的尾巴、它的脖颈,直到整个房间都变成了一片深红色的水面。

黛娜的身体从床上浮起来,胸膛裂开一个大洞,里面空荡荡的,灌满了血,像一只被打碎的容器。

她的脸时而在水面上浮现,时而被暗流吞没。

曲崽被血水裹着,像一片被浪卷住的落叶,它想喊,但一开口血就灌了进来,堵住了喉咙。

“不是!不是这样的!”

嘶吼被闷在血里,变成一串含混的泡沫。

它拼命划水,想抓住什么,手指间全是滑腻的血浆,什么也抓不住。

忽然黛娜的脸贴到了它面前——近到曲崽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裂纹。

那双墨黑的眼瞳变成了深红,又变回墨黑。

“崽崽……为什么害我……”

曲崽看见自己那只还沾着血的爪子搭在她空洞的胸口上。

所有的一切——那间屋子、那张床、那滩血水、黛娜的身体——全都碎了。

像一面被锤子击中的镜子,碎片朝四面八方迸射出去。

曲崽的身体也随着那些碎片一起坠落,没有方向,没有重量。

它又回到了那片灰白的空无里。

“你后悔了.......你害怕了.......”

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更近,像有人趴在它背上,贴着它壳甲缝隙说话。

“嘻嘻……灾星,你害死了她。”

曲崽没有力气回嘴。

它的嗓子是哑的,喉咙里还残留着血的铁锈味,眼前全是黛娜那双墨黑的眼瞳。

它趴在虚无中一动不动,等了半晌,那声音像是觉得无趣,又开口了。

“我说过了......你这灾星什么也留不住......你只会害死所有人……”

微尘再一次聚合。

这一次是明亮的、温暖的、带着风的触感。

阳光,草地,母雾鸦的翅膀在头顶展开,白色的羽毛边缘被阳光镀成金色。

苏苏在曲崽怀里。

“阿爹~!”

曲崽低头,苏苏仰着小脑袋,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壳甲上还沾着桂花树的碎叶。

它用脑袋蹭曲崽的脖颈,蹭完又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蹭了一下,像一只怎么也蹭不够的小兽。

“要飞飞!”

曲崽说:“好。”

它拢着苏苏爬上母雾鸦的背,爪尖抓紧羽毛,感觉到母雾鸦的体温透过羽毛层传上来,温暖而干燥。

母雾鸦张开翅膀,猛地一跃——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然后翅膀张开,气流从下方托住了它们。

地面在迅速缩小,山峦变成起伏的绿绒,房屋变成棋盘上的小点。

苏苏在曲崽怀里咯咯地笑,爪子扒着曲崽的壳甲边缘,风把她的脸吹得眯起了眼睛。

“阿爹!好玩!再高高!”

曲崽仰头,阳光照在它脸上,暖洋洋的。

很久没有飞了。

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地飞了。

它把下巴搁在苏苏的小脑袋上:“好。”

母雾鸦又拔高了一截。

风变大了。

一切都在往下缩小。

然后身后传来团团的喊声:“爹!爹!怕~!”

曲崽猛回头。

罡风来得毫无征兆。

像一堵透明的墙从侧面撞过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小雾鸦被吹得歪斜着翻出去,翅膀扑棱得凌乱而无序,团团在它背上死死抱住雾鸦的脖子,整个身体都被风扯得离开了鸟背,只剩前爪还扣着羽毛。

“靠过来!爹接住你!”

小雾鸦挣扎着朝曲崽的方向倾斜,但风太大,它被吹得往反方向漂移,翅膀打得啪啪响。

曲崽把苏苏往母雾鸦的羽毛深处塞了一下,然后猛地一蹬母雾鸦的背,朝小雾鸦扑去。

风灌进它壳甲与身体之间的缝隙,吹得它几乎控制不住方向。

曲崽连着用了三次短距离瞬移——一次靠近小雾鸦,一次调整位置,最后一次它伸出爪子一把捞住了团团的壳甲边缘。

团团被它捞住的那一瞬间整只龟都软了一下,四条腿无力地垂着,但还是死死抱着雾鸦的脖子。

曲崽拽着团团落回母雾鸦背上。

喘着气,心脏擂得像一面被捶烂的鼓。

“好了……好了……没事了。”

它翻过爪子去够身边的苏苏,想说“你看,团团没事了”。

爪尖碰到的是空。

曲崽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母雾鸦的背甲——那片厚实的、白色的、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羽毛表面——没有苏苏。

它用爪子扒开最厚的那层羽毛,以为苏苏吓到了缩进毛里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它又把另一侧的羽毛拨开,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绒毛层。

没有。

苏苏不在那里。

曲崽扭头看向母雾鸦,声音变得尖锐:“苏苏呢?!”

母雾鸦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上。

它歪着脑袋,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啊儿……刚……还……在……”

曲崽的背甲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脚下一空。

母雾鸦消失了,团团消失了,罡风消失了,天空和阳光全都消失了。

曲崽在坠落。

风声灌满它的耳膜,视野里是不断逼近的地面——绿色的、粗糙的、带着尖锐枝杈的树冠。

它在最后一刻强行瞬移了三次,每次都在离地面半丈左右的位置重新出现,再坠,再移,再坠,直到爪子终于碰到了实打实的泥土。

它趴在湿润的枯叶和腐殖质上,喘得肺都要翻出来了,爪子深深地抠进泥土里。

“苏苏!团团!”

林子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

它爬起来开始跑。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瞬移——出现在一棵树旁,喊一声;出现在一块石头边,喊一声;出现在溪流旁,又喊一声。

每一声都比之前更哑,更短。

灵力在消耗,越来越稀薄,像一池被反复舀空的水。

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遍。

最后它趴在一片草地上,四肢发软,浑身发烫,肺里像烧着了一把火。

“苏苏……”

没有人应它。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关了声音。

然后它看见了。

这片草地的形状——那些草的颜色深浅不一,从上方俯瞰下去,从远处看过去——那是一朵黑牡丹。

巨型的、用草色拼出来的黑牡丹。

曲崽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爬到附近一棵最高的树上,扒着树杈往下看。

没错。黑牡丹。

它跳下来,贴着地面,耳朵贴着草根,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阿~爹~”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土。

曲崽的爪子开始扒拉泥土。

草根被扯断,露出下面潮湿的黑土,它越挖越快,土块从爪缝里飞溅出去,堆在两边。

然后苏苏的声音变了。

“啊!!!疼!阿爹~~好疼!”

从很远很远的地底下传来,凄厉得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

曲崽挖土的爪子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那个被自己挖出来的坑,深褐色的土壁,湿润的断面,底下什么也没有。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远、更轻、更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阿~爹~”

然后消失了。

曲崽跪在坑边,爪子还插在土里,浑身都在抖。

四周是茂密的森林,头顶是安静的天光,脚下是冰冷的土地。

风穿过树冠,叶子沙沙地响。

“嘻嘻......还是死了......你看......又死一个......”

那声音像沾了蜜的刀子,慢悠悠地划过曲崽的脊背。

“哈哈哈哈......你什么都留不住......承认吧......灾星......哈哈哈哈......”

曲崽慢慢抬起头。

它的爪子上全是泥,眼眶是干的,没有泪,瞳孔收窄成一条细缝,银紫色的壳甲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往上涌——像岩浆在被封死的山体内部翻涌,寻找一条裂缝。

“我透你妈的猴砸……”

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最深处压上来的。

然后整片森林都听见了那一声嘶吼。

“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那声音撕裂了空气,撕裂了那些沙沙作响的树叶,撕裂了曲崽自己喉咙里最后一块柔软的肉。

“总有一天!一定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跪在坑边,爪子抠进泥土里,脊背弓着,壳甲边缘那层暗光彻底亮透了——不是温润的、沉淀的光,是烧红的、滚烫的、像刚出炉的铁水一样的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还在笑。

铺天盖地。

无处不在。

曲崽趴在空无一人的森林里,听着那笑声,浑身发抖,却没有丝毫力气再开口。

它的爪尖已经全部陷进了泥土里。

脚下一空 回到了那什么都没有虚无空间飘着 

“嘻嘻......真好玩儿......好有趣啊......”

微尘闪烁,画面重组,这次曲崽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墙壁是灰白色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头顶是灰白色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灰扑扑的、旧棉絮一样的气味。

走廊没有尽头,前方只是一片退不尽的灰白,身后也是一样。

它往前走了一步。

墙壁上开始浮现痕迹。

不是字,是画——歪歪扭扭的,用爪尖蘸着什么画上去的。

一只小乌龟,圆圆的壳,四只小短腿,尾巴翘着,头顶画了三根细线,像在笑。

下面画了一只更大的乌龟,凑近那只小乌龟,像是在蹭它。

曲崽认得那些画。

嘛嘛不会画画,她画的乌龟永远是同一个样子。

她画了很多,从走廊的这一头一直画到看不见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有的趴着,有的翻着肚皮,有的面前画了一只碗。

曲崽往前走。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画上,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早就干透了的东西。

然后它听见了声音。

从前面传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崽崽……崽崽……你在哪里……”

曲崽停住了。

那是黛娜的声音。

不是怨毒的、质问的、尖叫的那一种,是傍晚时从灶房门口传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疲惫和温和,隔着院子喊它回家吃饭。

那声音一直在响,不是喊一遍就停了,是一直在喊。

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反复地喊同一个名字,喊到嗓子哑了也不停。

曲崽想开口,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它只能往前走。

走一步,声音近一点。

再走一步,又近一点。

但墙也在往前推。

两边的墙开始靠拢,头顶也在压低,灰白色的墙皮被挤得起了皱褶,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曲崽越走越快,那些画被压得变形,乌龟被挤扁了,脖子拉长,壳甲压碎,像一幅画被揉成了团。

但它不在乎那些画了。

它听见墙的另一边,那声音还在喊:“崽崽……嘛嘛在这里……”

曲崽的爪子抠了一下地面,指节发白。

它开始跑。

走廊在缩窄,墙壁在合拢,它的肩甲擦着墙面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它不在乎——那声音就在前面了。

终于,它停住了。

面前是一堵墙,灰白色的,没有门,没有缝隙,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声音就贴在墙的另一面。

“崽崽……你到了吗……”

曲崽伸出前爪,掌心贴上墙面。

墙是凉的,但掌心正中贴着一片模糊的暖意,像有人隔着墙把脸贴在了同一块位置。

它感觉到墙的那一侧有呼吸,很轻,又湿又慢,像一个人在哭过很久之后还在一抽一抽地喘气。

“嘛嘛……”

曲崽终于说出来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又哑又轻:“哎。崽崽呀……”

曲崽的爪子蜷了一下,指节抵在墙皮上。

然后它感觉墙的那一侧,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像一只手从另一侧贴上来,跟它的爪子隔着墙叠在一起。

那个声音就贴着墙缝渗过来:“崽崽……嘛嘛好想你呀……你过得好不好呀……”

曲崽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它把脑袋贴上去,额头抵着墙,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想嘛嘛……”

墙那边笑了,笑到后面变成了哽咽:“嘛嘛也想了……每天都在想……可嘛嘛过不来呀……”

曲崽的指甲深深抠进墙面,留下四道白痕。

墙面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很细,但透过来一丝光,暖黄的,像傍晚的灯火。

曲崽看见了。

缝那头是一间屋子——南戈大陆的卧房。

黛娜靠在床沿上,抱着膝盖,脸朝门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只是看着门口,一直看着。

曲崽从缝里看见了那间屋子,看见了黛娜,看见了床头的白瓷碗、矮桌、窗台上干枯的花瓣。

它想从缝里挤过去,用脑袋顶了一下墙面,裂缝被撑开了一点。

一只手从缝那边伸过来,凉凉的,食指轻轻抵住了它的额心。

轻轻抵着,不推,不拉,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的孩子。

“崽崽……别过来……”

曲崽愣住了。

“你别过来……”

那个声音在笑,但笑得很难听,像喉咙里塞着一团湿棉花,“过来就是死了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不能死在这里……”

曲崽想说什么,但那只抵在额心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往回收。

裂缝随着那只手的离开在缩小,从手指宽变成一条细线,从细线变成一丝光,然后消失了。

墙重新合拢了。

但那声音还在,越来越远,像一个人一边往后退一边还在喊:“崽崽……往前走……别回头……”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个人一步一步退进了很深的夜里。

曲崽跪在墙前面。

它的额头还抵着墙,冰凉的、光滑的、没有裂痕的、完整的墙。

它的爪子还搭在墙面上,指节是白的,爪子抠出的四道白痕还在。

它想喊嘛嘛,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出来——它知道那堵墙不会再裂了。

它知道那间屋子是真的,黛娜是真的,她坐在那里等了很久是真的,但墙也是真的,她过不来,它也过不去。

曲崽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块被砌进墙里的石头。

墙没有再往前推,没有塌,没有碎,就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人把话说完了之后,终于沉默下来。

曲崽的爪子从墙面上滑落,垂在身侧。

过了很久,它感觉到腹甲底下那块凉了太久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暖,是像什么在下面轻轻托了它一下,然后松开了。

它慢慢站起来,把额头从墙面上抬起来,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

它没有回头。

墙在它身后,安安静静地立着。

墙面偏偏掉落,碎裂,落地之前消散,画面在破裂扭曲。

问心镜试炼结束。

咯啦啦——!咯啦啦——!咯啦啦——!咯啦啦——!

清脆细密的骨骼爆响,突兀在安静院落内接连响起。

声响清晰,连贯不断。

曲崽的身躯泛起一层莹润的暗银色灵光,隐晦闪动,随即再度沉寂。

它周身灵气疯狂汇聚,天地间的灵气不受控制地涌入庭院,尽数钻进它蜷缩的身躯。

历经生死,勘破本心,回溯痛苦,直面思念。七阶试炼,圆满完成。

曲崽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从墙头漫过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桂花树底下,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五只还趴在原地的银紫色壳甲上。

它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时间在问心镜里是碎的,碎的像那些被压扁的画、那道合拢的墙、那双退远的手。

但它知道自己回来了。

爪子底下是青石板,凉凉的,粗糙的,带着傍晚余温散尽之后那种沉稳的凉意。

小落还盘坐在它旁边,感知力覆盖全城,魔气已经收回去了。

苏苏被摩洛抱在怀里,眼眶还红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黛漪趴在不远处的廊下,脑袋没有缩进壳里,一双漂亮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它,一动不动。

安安、豆豆、糯糯、团团,四座银紫色的壳甲蹲在四周,一个不少。

曲崽慢慢站起来,爪子落地的时候还有点虚,像踩在棉花上。

曲崽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天快黑了。

苏苏从摩洛怀里挣出来,爬过石桌腿,爬到曲崽旁边,把脑袋埋在它的爪侧,闭上了眼睛。

曲崽没有说“我回来了”,没有说“我没事”,只是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然后蹭了蹭苏苏的小脑袋闭上了眼睛。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