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鼓声停了，盾牌敲击的节奏也渐渐散去。哪吒靠着墙根缓缓坐下，腿一软，差点没撑住。风火轮熄了火，混天绫缠在臂上，焦黑处还冒着细烟。他低头看了眼手，掌心裂口未合，血痂黏着灰土。李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没说话，只把半块干粮递过去。
哪吒接过，咬了一口。糙面磨着喉咙，但他咽得稳。远处医棚亮起了灯，有人抬着担架快步走过，脚步踩在湿石板上，啪嗒作响。李靖站起身，扫了眼城楼各处——断旗收了，残弩拆了，伤兵已分三拨送往内院、东厢和西角医棚。他朝亲卫点头，亲卫立刻传令下去：设三级轮守，重伤送治，轻伤归队，阵亡者登记入册。
“走。”李靖说。
哪吒撑枪起身，跟着父亲往内城走。路上遇见几个小兵蹲在墙角，脸色发青，其中一个手臂包着布，血渗出来，滴在脚边。哪吒停下，解下腰间药箱，蹲下打开，取出净水壶和绷带，一声不吭地替那人重新包扎。小兵抬头，看见是哪吒，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哪吒绑紧最后一圈，拍了下他肩膀：“还能站，就能回岗。”
到了主院，李靖直接进了议事厅。桌上摊着伤亡名录，墨迹未干，写着“阵亡十七，重伤四十三，轻伤八十九”。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上一行：“凡参战者，记功一次，战后论赏。”又命文书官取来军需库钥匙，当众打开大门。
粮袋搬出来，皮甲码成堆，刀剑整捆摆放。李靖站在库前，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每人领两日干粮、一副备用甲、一把新刃。伤者另加丹药一份，家属记入抚恤档。”士兵围上来，起初迟疑，后来一个个上前领取。没人喧哗，也没人多拿。
哪吒没进库，转身去了西角医棚。棚里气味浓重，草药混着血腥。医师正给一名老兵缝合腿伤，老兵咬着布条，额头全是汗。哪吒站在边上，看完了全过程。医师抬头见是他，忙要行礼，哪吒摆手：“接着做。”等缝完，他问：“药还够吗？”
“止血散快没了，退热丹也不足。”医师擦汗，“原方见效慢，烧了三天的，吃下去还是烧。”
哪吒皱眉，想起太乙真人曾在洞中提过一句：“山蓟草通络，赤苓粉化瘀，三味合用，气血自顺。”他低声重复一遍，对医师道：“旧方加这两味，比例按一比三，先试五人份。”
医师犹豫：“药材库里没有赤苓粉。”
“城南老药铺有存货，我派两人去取。”哪吒说完，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新药炼了出来。五名轻伤士兵服下，哪吒守在旁，一炷香时间，一人额头降温，呼吸平稳；两炷香后，三人退烧。医师点头：“有效。”哪吒立即让药房扩配，每包贴上标签，注明服用时间与反应，交由专人登记。
天刚亮，李靖已站在城墙缺口处。堤坝裂口宽三丈，底下淤泥翻起，露出断裂的梁柱。工匠们正搬运石料，但人手不够，进度缓慢。一名新兵扛石时脚下一滑，石头砸地，震得旁边老兵踉跄后退。
李靖走上前，喊来十夫长：“重新编组。老兵带新兵，三人一组——一人指导，一人动手，一人警戒。三班倒，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又命人从库中调出备用绳索与滑轮，搭起简易吊架，运石效率立刻提升。
哪吒此时已在城南空地集合了二十多名轻伤士兵。他没穿甲，只着短衫，手持木枪，站在场中。“昨夜你们都上了城，知道敌人怎么攻的。”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他们趁乱突袭，专挑薄弱点。你们若只靠蛮力，迟早被耗死。”
他示范一步闪避，侧身让过假想敌，反手一刺。“省力，才能持久。再来。”他让士兵两两对练，自己来回走动，纠正动作。有人出枪太猛，他伸手压下对方手腕：“枪尖到就行，不必全力。”有人躲得晚，他轻踢小腿：“早半步，活命。”
练到第三轮，一名小兵喘得厉害，跪在地上。哪吒递过水囊：“歇一刻，再上。”那兵摇头：“怕拖累大家。”哪吒蹲下：“谁都有累的时候。但只要能站，就是战力。你今日多练一步，明日就少流一滴血。”
日头升到中天，李靖巡视一圈回来，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哪吒收枪，让士兵原地休息。李靖走过来，递过一碗热汤：“喝点。”
哪吒接过，一口气喝完，碗还回去。李靖问：“能撑？”
“能。”哪吒答。
李靖点头，没再多说。他肩上的伤已包扎，外披换了件干净战甲，腰间剑也擦拭过，寒光微闪。两人并肩往主营走，路上遇到报信兵：“东段石基已填七成，南墙沙袋补完两层，瞭望台重建过半。”
进了厅，李靖坐下批阅文书。哪吒立在一旁，看着父亲一笔笔写下修防进度。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进来：“北营医棚反馈，新药服用三十人，二十四人退烧，六人稳定，无恶化。”
李靖抬眼：“继续记录，每日申时汇总一次。”
“是。”亲卫退下。
哪吒说：“赤苓粉只剩一半，得再采一批。”
“派人去城外三里坡，那里有野生赤苓。”李靖写完最后一行，合上册子，“你去盯一下南墙训练，别让他们松懈。”
哪吒应声出门。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走向南墙。新兵正在练习叠沙袋，动作仍不熟练，堆到一半就塌。哪吒走过去，亲自示范如何错缝垒放，又教他们用木桩固定底部。一名老兵主动上来配合，两人协作，很快垒起一段。
“就这样。”哪吒说，“慢点没关系，结实最重要。”
他转身走向练兵场，途中经过西角医棚，进去看了一眼。昨晚那个冻伤的小兵已经醒了，正捧着粥碗慢慢喝。见哪吒进来，他连忙放下碗，想站起来。哪吒摆手：“坐着。”走到床边，摸了下被角，又看了看伤口包扎情况，点点头，走了出去。
傍晚，全军进入轮值休整制。两营值守高台与城门，两营回营歇息。李靖亲自巡查一圈，确认哨位分布合理，传令方式畅通。回到主营时，天已黑。他坐在灯下，翻看今日各处回报：伤员安置完毕，药量充足，修防进度达标，训练有序进行。
哪吒回来时，肩上搭着湿布，手里拎着几包新采的赤苓草。他把草交给药房，然后去了兵器房。火尖枪放在架子上，枪尖有豁口，他拿砂石一点点磨。混天绫挂在边上，他抽空看了眼，决定明天找人修补。
夜里三更，他还在城南空地加练。几个轻伤兵自愿跟来，他教他们闭气凝神，如何在疲惫时保持反应。他自己也一遍遍演练基础步法，直到汗水浸透衣衫。李靖不知何时站在场边，看了许久，没出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雾未散尽，哪吒已带着新兵在练枪。李靖送来两套新制皮甲，说是从库中特批的。哪吒让伤势较轻的几个换上，自己仍穿旧的。训练到巳时，南墙沙袋全部补完，工役队开始加固东段堤基。
中午，李靖召集十夫长以上军官开会。他指着沙盘：“现在我们守住的是内防线。墙要更高，基要更牢，哨要更密。敌人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们也不能只守不动。”他顿了顿，“接下来十日，每日两练，修防不停，药效持续优化。我要看到每一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众人领命而出。
哪吒在场外听着，没进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裂口结了新痂。风火轮冷着，混天绫安静地缠在臂上。他转身走向医棚，去看新药反馈登记簿。
李靖站在沙盘前，手指划过城墙缺口位置，久久未动。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他肩甲上，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哪吒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李靖回头，看了他一眼。哪吒点头。李靖也点头。两人之间，无声，却已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