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推门而入,脚步落在议事厅青砖上,声响不重,却让李靖抬起了头。沙盘前的烛火晃了下,映在李靖眉骨处,照出一道尚未褪去的暗影。他肩上的伤裹着新布,外披换成了深色战甲,腰间青铜剑垂在身侧,手还按在桌沿一张未写完的布防图上。
哪吒站定,没说话,只将手中那份药房登记簿轻轻放在桌上。纸页翻开着,是今日申时汇总的新药反馈——三十七人服用改良丹方,三十人退烧,五人稳定,两人转轻伤营观察。字迹工整,墨色沉实。
“赤苓草采回来了,送去药房了。”哪吒说,“五里坡那边还有不少,我让两个轻伤兵明日再去一趟。”
李靖点头,目光扫过登记簿,又落回沙盘。护城河缺口已用石桩填了七成,南墙沙袋垒得齐整,东段堤基打了木桩加固。他伸手拨了下沙盘边缘的小旗,那是昨夜刚设的三级轮守标记。
“人歇得怎么样?”他问。
“两营值守,两营轮休。新兵今日练了三轮枪术,叠沙袋也熟了。轻伤兵分了三组,轮流盯防西角和北门。”哪吒走到沙盘边,手指点了点西北水域,“但咱们不能只盯着眼前这道河。”
李靖抬眼看他。
哪吒继续道:“敌人这次退得急,却没乱阵脚。他们有后手。”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无需多言。李靖转身击掌三声,亲卫立刻推门而入。
“叫八名老兵来,要熟悉水路、能潜行、嘴严的。”李靖说,“别惊动旁人。”
一刻钟后,八名老兵列于厅外廊下,皆是陈塘老卒,脸上带着风霜与旧疤。李靖亲自挑选,分成四组:一组往东海沿岸查哨点调动;一组潜入深海水域探查异动;一组绕道联军后营外围窥其粮草兵力;最后一组则赴海底裂谷,查探是否有秘道或伏兵集结。
“三日内回报。”李靖低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留信。”
老兵们领命,无声退去。哪吒随后来到演武场角落,取出混天绫,当众拆下一截红绸,交给四名带队者。
“把这缠在臂上,再抹些泥灰混水气。”他示范着,“游动时慢吐气,贴底行,别破水面。水族耳目灵,但只要气息藏住,便难察觉。”
一名老兵接过红绸,皱眉:“这布……真能遮息?”
“它本就避水隐光。”哪吒说,“你们只需记住三点:不动时如沉石,换气时如浮藻,遇巡时不争不逃,伏底装死。”
老兵们记下,连夜出发。
第三日黄昏,第一路探子归来。一人肩插断箭,浑身湿透,被两名同伴架着抬进医棚,当即昏死过去。另一人虽能行走,却脸色发青,嘴唇哆嗦,一进门便扑倒在李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湿透的龟甲片。
“海底……鼓声。”他喘着气,声音嘶哑,“连响七日,一日比一日近。珊瑚殿后……龙旗密布,不知多少兵马集结。我们不敢靠前,只躲在礁石缝里看了半日……那鼓不是敲的,是……是从地底传出来的。”
李靖接过龟甲,上面刻着一段模糊路线,末端画了个漩涡符号。他立即召来文书官,调出旧海图对照。哪吒也凑上前,盯着地图一角。
“珊瑚殿……”他低声道,“师父以前提过一句,说那是古时封印凶兽的地方,因怕其醒转,历代龙王都派重兵镇守。”
李靖眉头锁紧:“如今他们自己聚在那里,还日夜击鼓?”
“鼓声引魂。”哪吒眼神一凝,“深海有眠兽,闻血鼓则起。这是要唤醒什么东西。”
两人沉默下来。厅内烛火跳了跳,照得沙盘上海域一片幽暗。
不久,第二路探子也归返,带来更确切的消息:深海水域出现巨大水涡,每日子时转动一次,周遭鱼群尽死,浮尸成片;另有巡逻龙兵口令变更,新令为“潮起渊开”,极为反常。
“他们不只是集结。”李靖站在沙盘前,指尖划过东海方位,“是在准备攻城,而且不是靠人马——是要放出什么庞然之物。”
哪吒握紧了拳,掌心旧痂裂开一丝,渗出血痕。他没去擦,只道:“若真是古兽,一旦登岸,城墙未必挡得住。”
“那就提前做准备。”李靖转身下令,“传令药房,即刻试配燃血丹——按你上次改方的思路,加阳炎石粉、海焰花蕊,提升抗寒耐压之力,先配五十份,供前线将士试用。”
他又命人扩大赤苓草采集范围至五里坡以远,并派两队猎户随行护卫,以防途中遭袭。
哪吒则召集轻伤士兵,在城南空地重新划出训练区。他让人搬来几根粗木桩,立在地上,围成三角。
“假想那是巨兽腿,高过城墙。”他站在中央,“你们的任务不是硬拼,是牵制。三人一组,一人诱其注意,一人绕后扰其足踝,第三人找准时机,砍断关节筋络。”
他亲自演示一步闪避,侧身让过木桩,反手一刺桩底裂缝。接着又教如何用绳索套桩、如何以短矛顶住缝隙撬动重心。
“它大,动作就慢。”他说,“我们小,就得快。打不倒它,就拖住它,等主阵合围。”
士兵们反复演练,直到夜色深沉。
入夜后,李靖仍立于议事厅内。烛火已换过三次,桌上堆满了各营回报:燃血丹初试有效,服下者能在冰水中坚持半柱香时间而不僵;沙袋阵加高三层,石桩打入地下一丈;瞭望台增设铜锣哨,一旦发现异常水动,立刻鸣响示警。
哪吒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绘的战术草图,边角还沾着炭灰。他将图摊在桌上,指着几处标注点:“如果它从北面登岸,我们可以在这里设陷坑,铺滑油,再用火箭集射其眼鼻软处。风火轮可游走扰其神志,但不可久战。”
李靖看着图,手指摩挲着剑柄,良久才道:“你有没有想过,它若不止一头?”
哪吒一顿。
“龙族积怨已久,若真要孤注一掷,不会只唤一头。”李靖声音低沉,“我们得按最大可能来备。”
他当即下令,全军进入预备状态:所有士兵每日加训一个时辰,重点演练围杀巨物配合;药房彻夜赶工,燃血丹增至百份;工匠队连夜赶制长矛、铁钩、绞索,准备应对大型目标冲撞。
哪吒回到兵器房,检查火尖枪的枪尖。豁口已被磨平,寒光凛冽。他顺手拿起混天绫,发现焦黑处已由军中巧匠补好一段,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将绫布缠回臂上,走出房门时,正见一轮残月挂在城楼檐角。风静,水沉,护城河面如镜。
但他知道,这平静撑不了多久。
回到议事厅,李靖仍在灯下看探报。最后一份刚送进来:海底裂谷方向无异常通道,但谷口近日多出一圈黑色珊瑚,形如锁链,疑似封印松动迹象。
“三日后。”李靖放下竹简,“若情报无误,敌军必在此时发动。”
哪吒站在沙盘旁,手中捏着未写完的战术草图,指尖微微发烫。他望着沙盘上海域标记,仿佛已看见那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眼。
李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动他的衣角,肩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扶,也没有皱眉。他只是盯着东方,那一片漆黑的海面。
“通知各营主将,明晨集合,通报敌情。”他说,“全军戒备等级,提至一级。”
哪吒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李靖忽然开口,“你今晚……去睡一会儿。”
哪吒停下,背对着父亲,没回头。
“我不累。”他说。
李靖没再说什么。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不肯闭合的眼睛。
哪吒走出厅门,脚步踏在青砖上,一声未响。他走向南墙,那里新垒的沙袋还未干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梗的气息。几名值守士兵正在交接班,见到他,默默让开位置。
他站在城垛边,抬头望天。星辰不动,海风渐起。
混天绫在臂上轻轻飘了一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风火轮的轮轴。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