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手指还按在风火轮的轮轴上,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块沉入深海的铁石。城南的夜风从墙头刮过,带着湿咸的气息,吹得他臂上的混天绫微微飘起。南墙新垒的沙袋尚未干透,泥腥味混着草梗在空气中浮着。几名值守士兵正低声交接,见他立在垛口,默默退开一步。
他没动,目光钉在东方海面。那片黑得发沉的水域,比昨夜更暗了。星辰不动,水面无波,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李靖是在半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
一名信使撞开东门守卒的阻拦,扑倒在议事厅外的青砖地上。他浑身湿透,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肩头衣甲碎裂,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亲卫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用右手撑地,拖着断腿爬到门槛前,嘶声喊道:“北石村……没了!海里爬出山一样的东西……村子被踩成泥!”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厅内烛火猛地一跳。李靖原本正盯着最后一份探报——海底裂谷口出现黑色珊瑚,形如锁链,疑似封印松动。他缓缓放下竹简,站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出厅门。
“抬进去。”他下令,“叫医官。”
亲卫将信使抬入偏室。李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抬头望向东面,那一片漆黑的海平线,仿佛能穿透夜幕,看见百里之外的惨状。
哪吒是听见动静赶来的。他一路奔上东城楼,脚步落在石阶上,一声重过一声。城楼上已有守军列队,弓弩上弦,雷符就位。他走到李靖身边,没有说话,只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出去。
远处海面,依旧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杀机。
“北石村距此一百二十里。”李靖开口,声音低而稳,“沿岸三村,住民七百二十三人。今晨尚有渔户送鱼进城,说村中一切如常。”
哪吒握紧了火尖枪的枪杆。枪尖寒光未褪,是他昨夜亲手磨过的。
“他们来不及逃。”他说。
李靖点头。他不需要更多解释。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进攻,也不是龙族水师的突袭。那是某种更大的东西,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力量,正从深海爬出。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瞭望台传来铜锣声。一声长,两声短,是发现大型目标的警讯。
东城楼上的将士齐齐转身,望向海面。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阴影。那阴影缓慢移动,不像船,也不像浪,倒像是海底的山脉被人硬生生推了起来。接着,一声低沉的吼叫传来,不似兽鸣,也不似风啸,而像是大地在呻吟。
巨兽出现了。
它从深海升起,百丈身躯破水而出,背脊如礁石嶙峋,覆盖着厚重的黑色甲壳,边缘生满骨棘,幽蓝的光芒在缝隙间流转。它的头颅形如巨鳌,却长着蛇类的竖瞳,双眼泛着冷光,像是深渊本身睁开的眼睛。四足踏水而行,每一步落下,浅海陆桥便隆起一道,珊瑚礁粉碎成沙,海水倒卷成环形波浪。
身后,黑压压的龙宫联军舰队紧随其后。战船密布,鳞甲森然,旗帜在海风中翻飞,却没有一人发出声响。所有的声音,都被巨兽的脚步碾碎了。
“那就是……他们要放出来的东西。”哪吒低声说。
李靖没回答。他将手按在城砖上,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每一次足踏,都让城墙微微震颤,砖缝中的尘土簌簌落下。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身形未动。
巨兽继续前行。它所经之处,原本需绕行十里的海域被硬生生踏出通路。北石村的残骸还漂在水面上——断裂的房梁、破碎的陶罐、一只沾满泥浆的童鞋——全被它的巨足碾入海底。
守军开始发射火箭阵。
三轮齐射,火焰划破夜空,符箓炸裂在巨兽背部。火星四溅,却未能留下任何伤痕。那甲壳仿佛不是血肉,而是远古岩层炼成的铠甲,连高温也无法熔穿。
滩头埋设的千斤落石机关启动。巨石滚下,砸向巨兽膝部。一声闷响,石块崩碎,化作碎屑飞溅。巨兽的步伐甚至没有停顿。
它仰首,长啸。
声波如潮,横扫而来。城墙砖缝瞬间裂开数道,瓦片坠地,碎成粉末。几名守军耳鼻出血,跪倒在地,捂着头无法起身。箭塔上的哨兵直接栽下,被同伴接住时已昏死过去。
哪吒抬起手臂,混天绫自动缠紧右臂,红绸绷直如铁。他盯着那巨兽的眼睛,拳头一点点攥紧。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存在——不是敌人,不是修士,甚至不算生灵,而是一场行走的天灾。
“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吞没,“这东西……真能挡住?”
李靖仍看着前方。他的左手按在青铜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因紧握而泛白。他没有看哪吒,也没有回答问题。
片刻后,他才说:“挡不住也得挡。”
他又顿了顿,声音更低:“身后是家。”
哪吒不再问。他解下腰间火尖枪,拄地而立。枪尖入石三寸,稳如磐石。风火轮悄然预热,轮轴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野兽在喉间低吼。
李靖抽出青铜剑,剑身映着远处巨兽眼中幽蓝的光。他划破掌心,血滴落于剑脊,顺着纹路流下。他低声诵出陈塘军誓,字字清晰:“人在关在,血尽旗不倒。”
城楼上无人应和,但所有将士都挺直了背脊。
巨兽已行至距关三里处。它停下脚步,低头俯视护城河堤。那堤坝在它面前如同孩童堆砌的土埂,轻轻一踏便会坍塌。它抬起前足,缓缓落下。
地面震动加剧。护城河北段的堤道轰然塌陷,河水倒灌,形成一片泥沼。可它毫不在意,继续迈步。
李靖抬手,令旗未动,但守军已自发进入最高戒备。弓弩手伏低身体,雷符组检查引线,刀盾兵列于墙下,准备迎击登城之敌。
哪吒站在最前,混天绫在风中展开,红绸猎猎。他盯着巨兽的每一步,计算着距离。他知道,等它踏入攻击范围,第一波攻势必须压住它的势头。可他也知道,寻常手段,恐怕连它的皮都破不开。
李靖站在他身侧,左手按剑,右手握拳。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巨兽,脸上没有惊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意。他是陈塘关总兵,守的是这一方土地,护的是身后百姓。无论来的是千军万马,还是山崩海啸,他都得站着。
巨兽再次迈步。
这一次,它的足落得更近。两里。它身后的联军开始推进,战船列阵,水师持戟待命。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庞然巨物身上。
哪吒感到风火轮的温度在上升。轮轴转动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跳。他没有点火,但随时可以腾空。
李靖低声下令:“关闭内外闸门,加固西段堤防,医营前置,伤兵组待命。”
传令兵迅速传达。各营依令而行,动作整齐,没有慌乱。经历了前几战,他们早已学会在恐惧中保持秩序。
巨兽踏入一里范围。
护城河的水开始沸腾。不是因为火,而是因为它足下的地脉被压迫,地下热流涌出。蒸汽升腾,遮蔽视线,可那庞大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见。
它停下了。
低头,看向城墙。
那一双幽蓝的竖瞳,仿佛能穿透砖石,看见城中每一间屋舍,每一个躲藏的人影。它张开巨口,没有咆哮,只有一股低频的震鸣从喉间传出,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李靖的手握得更紧。
哪吒缓缓抬起火尖枪,枪尖对准巨兽的头颅。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东城楼最前端,身后是整座陈塘关,身前是步步逼近的洪流。
巨兽抬起前足,缓缓落下。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直通城墙基座。
哪吒的风火轮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