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陈塘关的城墙上，碎石与焦木已被清理干净，只余断墙边缘裸露的土基。李靖牵马走下高崖，披风沾着夜露未干，脚下沙砾发出轻微的响动。哪吒跟在他身后半步，肩头还残留着昨夜调息时真元流转的微温。他们沿着主街缓步前行，所经之处，士兵正将一捆捆木料搬至东坊空地，几处塌陷的屋檐下已有百姓蹲着整理瓦片。
“先修堤防，再整民居。”李靖停下脚步，抬手一指西岭方向，“河道淤得厉害，若遇春汛，水漫上来，百姓又要遭殃。”
哪吒点头：“我去带人清河。”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展开于石阶之上。那是战后巡视时记下的废墟分布，红笔圈出三处优先修缮点：东岸堤口、北门民巷、南市水渠。
“军中还有多少余材？”他问副将。
“回总兵，营仓存有松木三十根，青砖五百块，铁钉若干。”
“全拨出去。”李靖收起图纸，“每户补两根梁木，砖石按需分配。另调三百兵卒，分三队轮作，今日就开工。”
命令传下，各营立刻行动。哪吒转身走向河边，见一群老弱正费力拖拽一截卡在浅滩的朽木，有人弯腰咳喘，有人手背裂出血口。他走上前，解下混天绫缠住木身，低喝一声，双臂发力，将巨木拽出泥滩。
“三太子！”有人惊呼。
“别愣着，搭把手！”哪吒回头喊，“把这堆清了，下午就能通水！”
年轻力壮者纷纷响应，扛石的扛石，挖泥的挖泥。哪吒亲自执火尖枪撬动沉底大石，枪杆抵地，劲力贯入，石块翻滚移位。他不使神通，不用法力，只是以力带力，一寸一尺地疏通河道。日头升高，汗水顺额角滑落，浸湿衣领，他抹一把脸，继续干活。
午时前后，第一批粮车驶出官仓。百姓闻讯聚集，却无人上前，只远远站着观望。有人低声议论：“从前说发米，最后都进了大户粮囤……”“咱们领了，回头是不是要上阵卖命？”
李靖立于仓前台阶，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凡受灾之家，每户每日两升米，老幼加倍。文书已登名册，凭印领取，不得克扣。”
话音落，哪吒提着竹篮走来，里面是刚蒸好的粗米饭团。他走到一位拄拐老妇面前，双手递上：“阿婆，先垫垫肚子。”
老人怔住，颤巍巍接过。
又有孩童蜷缩墙角，面黄肌瘦。哪吒蹲下身：“饿了吧？”随即背起孩子，一步步走向领粮队伍前端。人群静了一瞬，随后陆续有人上前登记。
忽然，一名小吏伸手拦住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你家不在册上，不能领。”
汉子跪地磕头：“小人家住西角楼，房子塌了，户籍簿也被水冲走了……求大人开恩！”
小吏冷笑：“没册子就是黑户，滚远些！”
哪吒眉头一皱，大步走来：“谁准你拒发救济？”
小吏脸色发白：“三太子，这……这是规矩……”
“规矩是护人的，不是压人的。”哪吒盯着他，“你再说一遍，什么叫‘黑户’？”
小吏低头不语。
“当众认错。”哪吒声音未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那人抖了一下，终于拱手向众百姓：“我……我错了。凡实受灾者，皆应得粮，不论册籍。”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掌声。李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未加责罚，也未嘉奖，只道：“即日起，设临时登记处，遗失文书者，邻里作保即可领粮。”
自此，粮道畅通。每日清晨，哪吒必到仓前巡查一趟。见有腿脚不便的老者，便搀扶前行；遇抱婴妇人，便替她拎篮；一次发现两个孩子争抢半块饼，他从怀中掏出饭团分给两人，又叮嘱随行兵士多备些孩童口粮。
七日后，东坊第一座房屋重建完成。屋顶铺上新瓦，窗棂刷了桐油，门前堆着未用完的军配木材。主人是个渔夫，拉着妻子出来叩拜：“总兵大人，三太子，我们……我们有家了！”
李靖扶起二人：“安心住下，往后不会再塌。”
十日之期，河道疏通大半，水流恢复通畅。工匠重修水车，带动磨坊运转。南市摊位陆续搭起，布贩挂出新裁衣料，铁匠炉火重燃，叮当声不绝于耳。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戏，笑声穿巷。
第十一日清晨，集市正式开张。鱼摊摆出鲜货，肉铺挂起腊肠，豆花锅里热气腾腾。李靖携哪吒步行巡街，不带仪仗，不鸣锣开道，只着常服，如寻常父子闲逛市集。
“总兵大人！”卖鱼的老汉咧嘴一笑，“今早捞的鲈鱼，给您留了两条！”
“谢了。”李靖接过，掏出铜钱放下。
“您这是折煞我！”老汉慌忙推辞，“您和三太子救了全城性命，一条鱼算什么！”
旁边布摊老板也凑上来：“我家小子腿伤好了，昨日已能下地走路，全靠三太子送来的药膏！”
哪吒摆手：“该做的。”
话音未落，忽听前方一阵骚动。众人让开一条路，一位白发老者拄杖而来，正是当年水患之时跪求交出哪吒的村民之一。他走到李靖面前，扑通跪倒，老泪纵横：“老朽……老朽当年昏聩，错怪英雄父子……以为哪吒是灾星，竟求您交子平怒……今日愿为你们守城门，哪怕站到最后一口气！”
李靖立即俯身扶起：“快起来。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老人哽咽：“您不记恨？”
“只要陈塘有人，就没人会被抛弃。”李靖声音平稳，“你肯守城，我欢迎之至。”
围观百姓无不动容。有人高喊：“托总兵与三太子福，我等又有家了！”
“李家父子护我们活下来！”
“往后谁敢动陈塘，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呼声渐成一片，声震长街。
当晚，万家灯火亮起。不同于战时的零星火光，这一夜，几乎每户门前都挂起了灯笼。红烛映照，连成一道蜿蜒灯河，自城南延至北门，照亮整座关城。
哪吒立于城楼远望，风轻云淡，不见烽烟。他看着那一盏盏灯火，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曾握枪杀敌、焚营破阵的手，如今搬过木料、递过饭团、扶起过老人。
原来守护，也会被守护。
他轻声道：“父帅，他们点亮了路。”
李靖站在他身旁，望着满城灯火，许久才说：“是他们信了我们。”
半月之期转眼而过。断壁残垣化为新屋连片，荒街冷巷重现烟火气息。士兵归营休整，百姓安居劳作，工匠日夜赶工，连塌毁的市桥也重架完毕。陈塘关恢复往日繁华，不止于形貌，更在于人心。
这日傍晚，李靖携哪吒沿主街步行归府。夕阳斜照，青石板路上投下两人并行长影。途经一处空地，原是战时堆放器械之所，如今已清扫平整，黄土夯实，边缘插着几根木桩作为标记。
哪吒脚步一顿，望了一眼空地说：“这儿将来能练兵。”
李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等百姓安居，再谋强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