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洒在陈塘关主街的青石板上，映出两道并行的身影。李靖与哪吒自府邸方向缓步而来，脚底踏着白日里新扫平的练兵空地边缘。那片原是堆放战械的荒土，如今已被夯得结实，四周插了木桩为界，中央尚无标记，只静静等着第一道号令。
哪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空地上。“昨日说可练兵，今日便该动起来。”他话音未落，已挽起袖口，走向墙角堆着的石桩。
李靖立于原地未动，只看着儿子一人将沉重石块逐个搬出，稳稳插入黄土之中。有几个老兵路过，本欲回营歇息，见状驻足观望。一人低声嘟囔：“三太子亲自动手，倒比我们这些当兵的还勤快。”另一人摇头：“杀敌靠的是胆气，不是摆几根桩子就能成阵。”
这话传入哪吒耳中，他也不恼，只将最后一根石桩砸入地面，转身面对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你们以为我当年闹海，凭的是蛮力？那一战，若无父帅调度、将士协防，早被水浪吞了。血战不是逞勇，是活命。”
人群安静下来。
李靖这才迈步上前，登上临时搭起的木台。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有曾随他守城的老卒，也有新征入伍的年轻人。
“今日设演武场，不为耀武扬威。”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是为了让下一次敌人来时，少死几个兄弟，多保一户人家。龙族善控水势，截教惯施奇术，单打独斗，百人难敌一妖。但若十人成组，百人结阵，火弩齐发、破法相随，便是巨浪当前，也能断其源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过去数战，我们靠的是拼命。今后，要靠脑子和配合。这不是信不过你们的勇，而是信得过你们的命。”
台下有人低头，有人握紧了刀柄。
哪吒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细沙撒在表面，随手划出护城河与城墙轮廓。“看好了。”他说着，用手指模拟水流涌动，“敌从水下出，先扰北段堤基。这时候，弓手不能乱射，必须等其破水瞬间，专攻领头修士。盾卒压前，封住登岸点；火弩手藏后，点燃油布箭，烧其水甲。”
他又以掌侧横扫，做出龙尾拍击之势：“若是巨物冲撞城墙，切记不要硬挡。一人之力扛不住，就三人一组，用长矛斜撑，卸力导偏。我曾在东墙亲眼见一名小卒用这法子，救下整排战友。”
随即，他抽出火尖枪，在空中虚点三下，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假想敌的咽喉、心口、膝弯。“截教幻形，最爱藏身雾中。别追影子，盯地面——真身移动必留痕迹。看到水渍波动、泥土翻起，就是破绽。”
说罢，他收枪归腰，扫视众人：“谁来试试？”
起初无人应声。片刻后，一名年轻士卒越众而出，手持长枪模仿动作，却因用力过猛踉跄前扑。哪吒伸手扶住枪杆，顺势一带，教他如何借力转势。“慢一点没关系，练熟了才快。”他说完，又转向另一人，“你，刚才站的位置太靠前，若遇火符爆裂，首当其冲。往后退半步，与左翼形成夹角。”
李靖在一旁默默观察，见士兵们渐渐围拢过来，争先提问，便下令取来备用兵器与靶具。不多时，演武场上已划分七区：火弩区、盾阵区、游斗区、识破幻术区、协同推演区、应急救护区、指挥传令区。
“按特长分组。”李靖宣布，“力强者入盾阵，眼疾者配弓，心思缜密者任小旗，负责传令调度。每日轮换操练，全军皆通基础战法。”
命令一下，各营迅速行动。有人主动请缨担任组长，有人自荐记录阵型变化。哪吒亲自带队演练“破浪七阵”——此阵由七个小队组成，前队持盾压进，二队火弩压制，三队混天绫式绊索牵制，四队近战突刺，五队策应补位，六队专破法术，七队为机动后备。
初演之时，混乱频现。号令未清，队伍脱节；火弩误伤己方盾牌；幻术识别组竟将真敌当作虚影放过。李靖站在高台，一面敲响铜锣暂停演练，一面指出问题所在：“传令哨音不准，前后脱节；第三组走位太急，与第四组重叠；破法组未提前锁定目标，反应迟缓。”
他命人重新校准哨声频率，规定每种指令对应长短节奏，并安排专人监督执行。哪吒则加入最薄弱的一组，与士兵一同演练闪避与反击。他不展神通，不用法宝，仅以火尖枪指点方位，一句一句纠正：“你左肩抬太高，暴露空门；你出枪太直，容易被格挡反制；你退得太急，队友接不上。”
一次对练中，一名新兵急于表现，跃起欲使回旋劈斩，结果落地不稳摔倒在地。哪吒伸手拉起他：“想赢不怕，怕的是不想学。再来。”
太阳西斜，场上尘土飞扬，汗水浸透衣甲。然而士气未衰，反倒愈战愈勇。到了申时末，第七次合演开始。
这一次，阵型推进整齐，号令清晰。盾阵稳压前线，火弩精准覆盖，破法组及时打断模拟施法，游斗队灵活穿插，最终由哪吒率领突击组完成致命一击。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连李靖也微微颔首。
“成了。”他说。
哪吒抹去额角汗珠，看向父亲：“比预想快。”
“因为他们信了这套打法。”李靖答，“也信了你。”
暮色渐浓，炊烟自各营升起。李靖下令收操。士兵列队归营，步伐整齐，不少人边走边讨论方才所学，有人用手比划阵型，有人复述口诀。
哪吒与李靖并肩走出演武场。身后空地恢复寂静，唯有木桩静立，枪痕印在靶上，沙盘中的沟壑尚未抚平。
他们沿着主街缓步前行。街灯次第亮起，映照两人身影拉长。风轻拂过哪吒鬓角碎发，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一日操劳。
李靖走在前方半步，忽然开口：“明日辰时，再演一遍。把各组心得记下来，编成册子，发给每人一份。”
“是。”哪吒应道。
二人脚步未停，前方总兵府门已在望。灯火温暖，窗纸透光，一切平静如常。
哪吒最后回望一眼演武场的方向。那里没有火光，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土地，等待明天的第一声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