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最后一滴雨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数点。东苑暖阁的烛火微微一晃,映出窗纸上一道纤细的人影。
苏清颜坐在案前,指尖抚过账册边缘一处折角。那页纸记录着今春三月采买青绢三十匹、黑盐两担,入库单上盖着库房总管的私印,字迹工整,流程无缺。可她记得,前日去西院翻检旧档时,曾见一只桐木箱内衬用的正是同批青绢,霉斑斑驳,显然已在库中存放多年。新购之物,怎会与陈年旧料混用?
她合上账册,抬手召来贴身侍女云袖。
“把月例银子里未动的二十两取来。”她说,声音不高,“分作五份,每份四两,用红纸包好。”
云袖迟疑:“王妃,这……是赏人?”
“厨房老张常年熬药,马厩李三照看王爷坐骑,库房周婆子管着杂物出入,还有药房两个轮值的小童——都送去,就说主母念他们辛苦,不必声张。”
云袖低头应是,转身退下。苏清颜起身推开窗,夜风拂面,带着雨后湿土的气息。她望着远处廊庑间昏黄的灯笼光,目光缓缓移向府邸西北角的一扇小门——那是通向城外荒径的侧门,平日只供杂役进出,守门的常是两名老仆。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件素色褙子,将发髻松了一圈,披上薄披风,提了盏小灯便往外走。
*
厨房灶火未熄,老张正蹲在灶台边煮参汤。苏清颜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才轻步走近。
“这么晚还不歇?”她问。
老张慌忙起身行礼:“回王妃,王爷惯于夜读,奴才得备着汤水。”
“辛苦你了。”她递上红纸包,“一点心意,拿去买些酒肉补身子。”
老张双手接过,眼眶微红:“王妃待下人太宽厚了。”
“我听说,前些日子有黑衣人夜里从侧门运过箱子?”她语气随意,像只是闲谈。
老张一怔,随即摇头:“奴才……没瞧见。”
苏清颜不追问,只笑了笑:“也是,你们都在前院忙活,哪顾得上后角门的事。”她顿了顿,“不过我听药房小童说,有人见箱子上写着‘贡参’二字,是不是?”
老张手指微颤,低头道:“确有一回……深夜里,两个生面孔抬了三口木箱出去,守门的老孙头还拦了一下,对方亮了腰牌才放行。”
“什么腰牌?”
“黑底银纹,看不出官署名号。”他压低声音,“但那箱子沉得很,抬的人都喘粗气。说是贡参,可咱们府里从不曾往外卖参。”
苏清颜点头,未再多言,只又叮嘱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离开了厨房。
她沿着回廊缓行,途中又去了马厩。李三正在刷马,见她亲至,惊得差点打翻草料桶。她照例赐银,问起近日是否有异常动静。李三挠头想了想,说前日半夜听见车辙声,像是从侧门方向来的,但巡夜的说是运炭的商队绕路,并未登记。
最后她来到药房。两个小童正在整理药材,见到王妃连忙跪拜。她亲手递上赏银,随口问起近来药材进出情况。
“倒是没什么大宗采买。”年长些的小童答,“就是上个月,有人领走一批密封的药粉,说是王府自用,签的是内务房的条子。”
“可有留底?”
“有,但归档由总管负责,我们不得查阅。”
苏清颜颔首,温言勉励几句,便转身离去。走出药房时,她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扉——内务房归档,向来由墨尘亲自过目。
夜已深,各处灯火渐熄。她回到东苑暖阁,屏退侍女,取出一张素笺铺于案上,提笔绘图。
先写“药材采买”,下接“无入库记录”;再引一线至“赏银探话”,旁注“厨房老张:黑衣人运箱,标‘贡参’”“马厩李三:夜闻车辙”“药童:药粉外流,内务条子”。最后,她在图末写下一行小字:“资金经伪账流出,专人转运,目标为侧门离府。”
她凝视良久,笔尖悬停,在纸角缓缓落下三个字:“黑龙阁?”
旋即以茶水蘸笔,轻轻晕染,将三字模糊成一团墨渍。她将素笺折起,塞入砚台底部夹层,合上盖子。
窗外,一片乌云掠过月面,庭院骤暗。
*
屋脊之上,墨尘伏于瓦脊阴影处,黑衣融于夜色。他自苏清颜离开暖阁起便一路尾随,亲眼见她逐一走访各处,以赏赐换言语,步步为营,毫无破绽。
此刻他蹲踞檐角,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他认得那种眼神——不是贵妇查账的例行公事,而是猎手循迹的冷静。她没有动用王府权柄,也不曾召见管事,仅凭几两银子和几句家常,便撬开了三张嘴,拼出一条隐秘路径。
更令他心惊的是,她提及“贡参”时,老张虽否认,但她并未纠缠,反而借药童之口再度抛出线索,诱其自行吐露细节。那是审讯之术,非闺阁女子所能掌握。
他本该立刻上报龙允。
但他没有。
王爷有令:非核心机密泄露,不得惊扰。而眼下所涉,不过是外围转运线路,尚不足以动摇大局。若因一名王妃私下查问便如临大敌,反倒显得心虚。
可他不能放任。
墨尘起身,足尖轻点屋瓦,无声跃下。他穿过偏廊,直奔西北角门。
守门的老孙头正倚门打盹,忽觉肩头一沉,惊醒过来,却见墨尘立于眼前。
“明日换岗。”墨尘低声说,“你调去前院扫阶,孙二顶你位置。”
“可是……我当值还没满月。”
“这是命令。”
老孙头不敢多问,唯唯退下。墨尘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孙二——此人是他安插多年的心腹,口风极严,且从未参与过任何外运任务。
他又走向巡夜名单房,抽出今日排班簿,在夜间巡查一栏中,将原本的两班制改为三班,新增一队由自己亲信率领的暗哨,专巡侧门至后巷一段。
做完这些,他并未回房,而是折返东苑,潜至暖阁窗外。
窗纸透出微光,映出苏清颜伏案的身影。她似在整理什么,片刻后吹熄蜡烛,卧于榻上,不再动作。
墨尘立于暗处,凝视良久。
他知道,这一夜她并未睡着。他也知道,她明日必会继续追查。
他缓缓抬头,望向屋梁,身形一纵,隐入高处黑暗。
*
次日清晨,天光微明。
苏清颜起身梳洗,云袖捧来昨日那本账册:“王妃,库房送来新录的春末采买单,请您过目。”
她接过翻开,目光落在一页新条目上:“黑盐一担,洛京工坊购入,价银八两。”
她指尖轻压纸面,不动声色。
昨夜老张说箱子标“贡参”,而账上记的是黑盐——两者皆非常规采买,且均用于伪装真实用途。一个标记对外,一个记录对内,互为掩护。
她合上账册:“送回库房,就说无误。”
云袖退下后,她取出一方旧帕,将一枚铜钱裹入其中,放入袖袋。这枚钱是昨夜离开药房时,趁小童不备从案上取下的——那是药房通用的记账铜板,每枚刻有编号。
若能查到此钱流转何处,或可追踪药粉去向。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晨风拂动帘幕,带来园中桂叶清香。她望着远处屋脊,忽然觉得那一片瓦垄之后,似有目光静伏。
但她未表露异样,只轻轻放下窗扇,转身走向衣柜,取出一件半旧的蓝布裙。
“我要去善堂看看冬衣发放。”她对云袖说,“不必备轿,步行即可。”
云袖应下,转身去准备。苏清颜站在镜前,将铜钱藏入发髻夹层,又将一封空白信封塞进袖中。
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她也知道,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
但她必须往前。
砚台夹层中的那张素笺,茶水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