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靖王府东苑的檐角还挂着夜露,苏清颜已换下蓝布裙,披上月白褙子,发髻间那枚铜钱藏得严实。云袖捧来早膳,她只略点头,目光落在院中扫地的仆妇身上——那人动作迟缓,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却比往日轻了几分。她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拂面,眼角余光却将庭院动静尽数收入。
她知道有人在看。
也知道,昨夜墨尘换了守门人、增了巡哨,是在防她,也是在防外。但她今日不去善堂。
她在等一个消息。
而此刻,东宫之内,龙渊正立于案前,手中朱笔悬而不落。
兵部尚书垂首立于殿中,袍角微颤。他昨夜辗转难眠,终是下了决断——太子急了。三日前强令刑部查靖王党羽,昨日又逼工部交出营造图录,今日竟要调边军文书,指认靖王私通北境。无凭无据,仅凭一纸诏令便欲撼动边将,此举非但不合祖制,更显心浮气躁。
“孤问你,”龙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为何兵部至今未呈边镇报册?”
“回殿下,”兵部尚书低头,“边军文书涉军机,非经枢密院核验,不得擅调。且靖王虽居京养病,未掌兵权,然其名下旧部多在北境戍守,若贸然查办,恐引将士疑惧,生哗变之患。”
“哗变?”龙渊冷笑一声,将朱笔掷于案上,“你怕的是哗变,还是怕孤不成?”
殿内宦官悄然退至角落,屏息敛声。
“孤为储君,执掌国柄在即,一道查证文书尚不能行于兵部?你今日不交,明日孤便亲赴枢密院提调!若尔等皆不为孤所用——”他顿住,眸光如刀扫过对方,“孤便换人掌兵部!”
话音落下,殿中死寂。
兵部尚书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这句话不该说。太子位尊,却未登基;天子虽病,犹在御座。此言一出,已是僭越。更糟的是,这话毫无转圜,不留余地,暴露出急欲除靖王而后快的焦灼。
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原来,太子也不过如此。
他口中应诺,躬身退出,步履沉稳,背影却已与往日不同。
*
暮色四合,兵部尚书府邸后巷。
一名家仆挑着竹筐穿街而行,筐中堆满晒干的甘草,气味苦涩。他脚步不停,直入靖王府外围药房交接区。守门小吏见是常来采买的商户,未加阻拦,只挥手放行。
筐底夹层中,藏着一封薄笺。
半个时辰后,龙允坐于书房,烛火映照案上摊开的甘草单据。侍从低声禀报:“今日收的甘草,王爷要亲自查验吗?”
“拿来。”他道。
侍从捧筐上前,龙允伸手翻检,指尖触到一处异样——草束之下,有硬物贴底。他不动声色,抽出那封密函,展开只看一眼,便轻轻折起,收入袖中。
纸上八字:**东宫急,势将倾,慎待时。**
他指尖摩挲信纸边缘,目光低垂,片刻后抬手,将信投入烛焰。火舌卷过,墨迹蜷曲成灰,飘落案角。
窗外,晚风掠过庭院,吹动檐下铜铃一声轻响。
龙允执起紫檀木骨扇,轻轻一摇,扇面展开,露出背面暗银云纹。他未语,亦未召人,只是静坐良久,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渐深的夜色。
他知道,兵部尚书并未倒戈,也未效忠。此人老谋深算,不过借一纸密信试探风向,留足退路。但他送出这封信,已是破局之始。
太子失态,重臣动摇,朝局如棋,终于有人先乱了阵脚。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线,眼底掠过一缕冷光,似冰河解冻前的第一道裂痕。
*
三更鼓响,东宫偏殿仍亮着灯。
龙渊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边镇将官名录。他手指逐一划过姓名,神情阴沉。自午后那番话出口,他便知自己失言。可他不得不压。靖王病弱之相已维持数月,朝中风向渐变,连原本依附太子的官员也开始观望。若再不施重手,只怕未等他登基,局势便已失控。
他唤来心腹内侍:“去查,兵部尚书昨夜归府后,见过何人?”
“是。”
“还有,传话给工部裴慎之,明日朝会务必提起靖王私占工坊一事,措辞要狠。”
“殿下,若陛下……”
“陛下病重,不见朝臣已有月余,还能管得了这些?”龙渊冷声道,“孤要的,不是证据确凿,是要人人以为他有罪。流言比铁证更利。”
内侍低头称是,退下。
龙允坐在书桌前,将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苏清颜昨夜从药房取走的记账铜板,编号“丙七”。今晨他命人暗中追查,发现此钱曾出现在城西一家当铺,赎回者是一名黑衣人,未留姓名,但腰间佩有一枚乌木牌——正是丞相府暗卫的标记。
他指尖轻点铜钱,发出细微声响。
原来,父亲当年留下的人,早已被苏明远收买。而那批所谓“防蛀驱湿”的黑盐,根本不在洛京工坊采购名录之中。真正的来源,是北境走私通道。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清明如水。
苏清颜在查黑龙阁,他在查丞相府。两人各自行路,却在同一张网中步步逼近真相。
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夜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屋脊轮廓分明,几只夜鸦栖于檐角,忽而振翅飞走。
他望了一眼东苑方向,那里灯火已熄。
她今日未去善堂,也未召见任何人。但她一定也在等。
等一个破绽。
而如今,破绽已现。
不是她找到的,也不是他设下的,是太子自己撕开了口子。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字:**等一等。**
笔力沉稳,收锋干净。
然后吹干墨迹,将纸条压在砚台之下。
他知道,此刻最忌轻动。兵部尚书送信,是试探;太子逼权,是躁进。两者皆未成势,尚在摇摆之间。此时若他有任何动作,反易打草惊蛇,让那些仍在观望的大臣重新缩回壳中。
他必须继续病着,继续弱着,继续让人以为他无力反击。
可他的心,已不再困于帷帐之内。
*
五更将至,天光未明。
兵部尚书在府中卧房内翻身醒来,额上微汗。梦中他又站在东宫大殿,听见太子那句“换人掌兵部”,惊觉自己竟在朝会上当场跪倒,高呼“臣愿效忠靖王”。
荒唐。
他坐起身,唤来侍童奉茶。
“昨夜可有人来访?”
“并无。”
他点头,接过茶盏,手指抚过杯沿。他知道,那封信已经送出,无法收回。他也知道,靖王必定已收到。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靖王是否回应,等太子是否变本加厉,等皇帝是否会突然清醒。
他不愿站队,只想活命。
可这世道,从来不由人选择。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漆黑的庭院,轻叹一声。
“天要变了。”
*
龙允仍在书房。
烛火将尽,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他未曾合眼,也未召医。身旁药碗已冷,参汤凝出一层薄膜。他只倚在椅中,手中握着那柄紫檀骨扇,扇骨微凉。
他知道,今日朝会必有风波。太子既已失态,定会急于补势,必借工部、刑部之力再掀波澜。而那些原本骑墙的大臣,或将因今日之举,悄然转向。
他不需要立刻出手。
他只需要活着,看着,等着。
等到敌方自乱阵脚,等到人心悄然易主,等到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那时,他才真正迈出第一步。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仿佛真如外界所传,是个病入膏肓的闲王。
可就在他闭目的瞬间,唇角再次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冬雪将融时,枝头第一缕阳光照过的痕迹。
无声,却已蕴藏春讯。
云袖轻步走入东苑正房,将一件厚披风搭在椅背上。她看了看床上空置的衾枕,又望向窗外。
王妃尚未归来。
但她知道,王妃从不会在该回来的时候缺席。
她转身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案上一页账册,纸角翻起,露出一行小字:“黑盐一担,洛京工坊购入,价银八两。”
字迹清晰,墨色未干。